九阿哥站在台階上,目送馬車遠去,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淡了幾分。
他轉過身來,看了劉寶山一眼,從袖中抽出一沓銀票,隨手擱在櫃面上。
「喏,這錢收好了,本阿哥買琉璃,贈你家東家,不許退。」
「若是非要退,你就讓她親自來找阿哥我退。」
劉寶山低頭看著那沓厚厚的銀票。
九阿哥也不等他答話,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走了。
宜修出來,看著劉寶山遞上了的銀票,神色帶著幾分複雜。
回到府中時天色已經擦黑了,她從后角門閃身進去。
剪秋正守在院裡急得團團轉,見她回來才長長地鬆了口氣,「格格,您可算回來了。」
宜修換了衣裳,在妝檯前坐下,理了理被壓亂的鬢髮。
剪秋端了盞熱茶遞到她手邊,「方才大格格來過府里一趟,臉色不太好,跟福晉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奴婢瞧著像是受了氣的樣子。」
宜修接過茶盞,垂著眼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九阿哥那番話是在威脅她……
若是她不見,外頭便會流言四起。
若是她見,豈非落實了二人之間確有首尾?
可她偏偏不吃這一套!
錢,他給,她就收!誰說她要還了?
……
九阿哥掀簾進了雅間。
摺扇往桌上一擱,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方才那副閒散從容的模樣才散了幾分。
八阿哥坐在窗邊,手裡捻著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從棋枰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又落回棋盤上,不緊不慢地落下一子。
"你倒是熱心。"八阿哥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褒貶。
九阿哥放下茶盞,往椅背上一靠,翹起腿來,嘴角又掛上了那抹慣常的笑意,"不過是賣老四個人情!"
八阿哥沒有說話,只是將棋盤上的白子又拈起一枚,在指尖轉了轉。
旁邊的十阿哥嘴裡塞著一塊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插嘴:"九哥你少來!你才沒那麼好心呢!我巴不得看他丟臉!三萬兩呢!那可是三萬兩!給人家一個庶女送那麼貴的東西,人家還不領你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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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補了一句:"人家都要嫁給年羹堯了!你這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麼!"
九阿哥白了他一眼:"吃你的糕!"
八阿哥這才放下棋子,目光落在九阿哥面上,帶了幾分審視的意味:"老九,你今日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九阿哥見八哥面色認真起來,便也不笑了,坐直了身子,將摺扇在手裡掂了掂,慢悠悠地開口:"八哥可知道那琉璃鋪子的東家是誰?"
「嫁給年羹堯……可是費揚古家的那個庶女?」
"正是。"九阿哥壓低了聲音,"那鋪子從師傅到窯口,都是她一手張羅起來的。彩色琉璃的方子她捏在手裡,連內務府都還沒燒出那個成色來。王永盛替我看過貨,確實比西洋來的還精巧幾分。"
「哦?那倒是有本事的。」八阿哥捻著棋子的手頓住了,"她一個深閨里的格格,哪來的琉璃方子?"
九阿哥攤了攤手:"這我哪知道。但她手裡有貨,有路子,還有個能幹的小掌柜替她賣命。這鋪子開起來不過幾個月,流水已經翻了不知道多少番了。若是任由她這麼開下去,用不了幾年,京城琉璃這一塊兒的行市就得叫她攥在手裡。"
他說著,將摺扇往桌上一拍,聲音沉了幾分,"她如今許的是年羹堯。年羹堯是誰的人,八哥比我清楚。那三萬兩銀子,不過是投石問路,花得值當!只是,若這般放任下去……到時候老四手裡有銀子有人,他本就比我們得了先機……這帳八哥不會算不明白吧?"
雅間裡安靜了片刻。
八阿哥將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簍里,動作很輕,卻在這安靜里格外清晰。
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垂下眼帘,像是在琢磨什麼。
十阿哥終於把糕塞進了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九哥,你說的好聽,不還是瞧上了那小娘子……她又不嫁你,又不跟你合夥,你圖什麼啊?銀子全白花了!"
"嘖,吃你的!這銀子留著,不也是進你這圓滾滾的肚子?若要再說,你就自己付錢!"九阿哥踹了他一腳,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做生意呢,不能只看眼前的帳。有的銀子花出去是虧,有的銀子花出去是買路。買路錢嘛,什麼時候都不嫌多。那位二格格確實是個能做買賣的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過,今兒倒是得見,四嫂和這個妹妹似乎不和……"
八阿哥將茶盞擱下,抬眼看了他一會兒,終於開口,聲音不咸不淡的:"你倒是有心了。"
九阿哥笑了,摺扇展開來搖了搖:"那是自然,替八哥分憂嘛。"
八阿哥沒有接他這個話茬,只是垂下眼帘,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行了,你心裡有數就好。"他端起茶盞,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淡,"回頭讓人盯一盯那鋪子,別叫旁人先下手了。"
九阿哥應了一聲,也端起自己的茶盞,目光落在街面上。
他方才分明看見了宜修的影子,就在那裡間。
她為何……對四福晉的行為無動於衷?她們二人的關係差到這種地步?
既然如此,想必她定是不願意讓旁人知道。
他這也不過是希望同她見一面。
若是她不見,那這個消息可能就要傳出去。
身為婦人,自然也是愛惜名聲,定不想和他這種人有什麼風流韻事。
若是她來見,他也不過是與她商議合作之事。
此時成與不成,都不妨礙他交個朋友。
那日她都能與五哥相談甚歡,又何妨同自己說上幾句呢?
不過,他當真好奇,她會如何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