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行工整的小楷。
"替我把這個送去年家。"她將荷包遞給剪秋,又補了一句,"從后角門走,別叫人瞧見。"
剪秋接過荷包,手在袖子裡攥了攥,什麼也沒多問,點了點頭便出去了。
隔日午後,宜修換了那身靛藍布衣,戴了帷帽,從后角門出去。
她在街口繞了個彎,確認沒有人跟著,才進了茶樓雅間。
年羹堯已經在了。
他今日沒穿那身侍衛的玄色勁裝,換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褐,頭髮利落地束在腦後,坐在窗邊的位置,面前放著一盞茶,卻沒有動。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站起來,目光落在她身上。
"格格。"他略微有些侷促。
「叫我宜修便是。」宜修在他對面坐下,摘下帷帽擱在桌邊,"九阿哥向我爹求娶。"
「我聽說了……」年羹堯抿唇,點了點頭,面色蒼白了幾分,"聽說了。你若是想取消婚約,我沒有意見。"
格格本就是天上月,該過更好的生活,他現在自己還刀尖舔血,如何能給她好日子?
「若是要取消婚約,我有的是法子,又何須見你?」宜修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娶我,是我這裡有他所圖的東西,未必奔我而來。"
「何況……」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放下茶盞,抬眸看向年羹堯,語氣比方才輕了幾分,「我與他無意,自然不會嫁給他。」
年羹堯聞言,眼眸微微一亮,抬眸看著她,「你是說……」
「嗯,我拒絕了。」宜修面容清淡,「我今日約你出來,便是告訴你此事。"
「我既已選擇你,那便會堅定自己的決定。我希望你是這般。」
她要的不過是他信她就好。
「你放心,我必不改初心,絕不辜負。」年羹堯表情很認真,鄭重承諾。
宜修點點頭,「九皇子不會善罷甘休,所以,我有一事需要你幫忙……」
「你直接吩咐便是,上刀山下火海,絕不推辭!」年羹堯沉聲。
「你附耳過來。」宜修示意他湊近些。
年羹堯面色一紅,隨後湊近了幾分,心跳得飛快,聽她在耳畔細語。
等她說完,他才鄭重地開口:"你放心,此事交給我來辦。"
「你不問為什麼?」宜修揚了揚眉。
年羹堯被她這麼一瞧,耳朵有些燙,「我們不日成親,便是夫妻。」
「既如此,我理應聽……聽夫人的話。」他越說越小聲,到後面幾乎都聽不見了。
宜修沒想到,他竟然還是這般懼內的,她沒忍住噗嗤一笑。
「我知你在年家也……此事若是牽連到你……」
「你的事,不算牽連。」年羹堯這次比以往都要認真。
「有年羹堯在,必然不叫你擔驚受怕一日。」
宜修微微一愣,隨後眉眼柔了幾分,「好。我等著。」
她將茶盞擱下,站起身來,重新戴好帷帽,臨走前看了他一眼:"那我便等著你登門來娶我了。"
她說完轉身便走,留下年羹堯坐在原地,耳尖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大約過了七日,宜修還是沒去見九阿哥。
第八日,京中流言紛紛。
九阿哥三萬兩買七彩琉璃贈心上人的事,也不知是從誰口中漏出去的,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樓酒肆里但凡有人坐下,總要拿這件事說上一嘴,說什麼的都有。
眾人紛紛在猜測,九阿哥的心上人究竟是怎樣一個美人,得見慣了美人的九阿哥如此重金討好……
宜修聽剪秋學那些市井傳言,面上沒什麼表情。
由他們傳去。日子將近,她只管安安靜靜地備嫁,旁的都不必理會。
初八這日,天還沒亮透,烏拉那拉府門前便熱鬧了起來。
鞭炮聲從巷口一路響到府門口,紅綢紮成的喜花掛滿了門楣,連門口那對石獅子脖子上都系了紅綢結。
府里的下人們天不亮便起了身,灑掃的灑掃,擺果盤的擺果盤,腳步匆匆地往來穿梭。
宜修天不亮便被剪秋從被窩裡撈了起來,坐在妝檯前任由幾個喜婆和丫鬟圍著折騰。
梳頭、絞面、上妝、戴鳳冠……她閉著眼任人擺布。
許是上輩子經歷過這麼一遭,她心裡倒比想像中平靜許多。
鳳冠戴好時,她睜開眼,對著銅鏡看了一眼。
看見自己的眉眼,竟然與初次嫁人一般,帶著幾分緊張和期待。
想到自己還是沒能免俗,宜修沒忍住一笑。
剪秋站在她身後,紅著眼眶替她理了理鳳冠上的珠串,聲音帶著鼻音,"格格今日真好看。"
宜修從鏡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有接話。
外頭傳來喜婆高亢的嗓音,催著新娘子該上轎了。
剪秋連忙將紅蓋頭替她蓋好,扶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一路上鞭炮聲、鼓樂聲、賀喜聲混在一處,沸沸揚揚地灌進耳朵里。
宜修隔著蓋頭看不真切,只覺得眼前一片紅。
到了府門口,她聽見費揚古的聲音,"宜修……好好過日子。"
她頓了頓,隔著蓋頭微微頷首,便由剪秋扶著上了花轎。
花轎在城中繞了大半圈,沿路都是看熱鬧的百姓。
三十六抬嫁妝一抬一抬地從烏拉那拉府門口抬出來,綿延了大半條街。
雖比不上柔則出嫁時那十里紅妝的氣派,卻也頗為體面。
隊伍行至街口拐彎處時,忽然出了變故。
前面的抬箱人腳下被一塊鬆動的青磚絆了一下,身子一個趔趄,肩上抬著的紅漆木箱猛地一歪,箱蓋被震得彈開了半截,裡頭的東西嘩啦啦地滑了出來,在青石板路上滾了一地。
圍觀的百姓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定睛一看,紛紛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箱子裡滾出來的,是一整套彩色琉璃器皿。
壺、杯、碟、罐、尊、瓶、盤……每一件都燒得剔透瑩潤。
日光落在上頭,折射出各色流光……
滿街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嘆聲。
"我的天!這是琉璃?怎麼燒出這麼多顏色的?"
"上回九阿哥花了三萬兩買的那套,怕不就是這個吧?"
"你懂什麼,人家陪嫁的是烏拉那拉家的格格,這點東西算什麼……"
「此等物件,簡直是天上神仙用的,流光溢彩的!」
抬箱人嚇出了一身冷汗,連忙蹲下身去收拾。
幸而箱底墊了厚厚一層棉絮和絨布,那套器皿滾落時雖翻了幾翻,卻大多落在了柔軟的棉墊上,沒有碎。
幾個抬箱人手忙腳亂地將那些琉璃器皿一件一件撿回箱中,重新碼好,蓋好箱蓋,又檢查了一遍才重新抬起箱槓。
圍觀的百姓還在議論紛紛,隊伍卻已經繼續往前走了,再慢可就誤了吉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