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遐齡接過茶盞喝了一口,面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還算溫和,"既進了年家的門,便是一家人了。往後好生過日子,不必拘束。"
他說著,讓丫鬟捧了一隻紅漆木匣出來遞給她。
宜修雙手接過打開一看,是一對羊脂白玉鐲子和一張地契。
鐲子水頭足,成色極好,那地契上頭寫著京郊一處田莊的地界,大約有百十來畝的樣子。
"倉促備的,不算什麼好東西。"年遐齡捋了捋鬍鬚,語氣還是那般四平八穩的,"往後若有什麼短缺的,跟帳房說便是。"
宜修垂著眼謝了恩,心裡卻微微鬆了一口氣。
這份見面禮算不上豐厚,卻也不寒磣,說明這位公爹雖然待年羹堯不冷不熱,對新進門的兒媳倒還算給了體面。
耿氏接茶時也給了她一隻匣子,裡頭是幾匹上好的妝花緞和一套赤金頭面。她面上帶著客氣的笑意,嘴上說著往後都是一家人,可那雙眼睛卻來回審視打量。
耿氏出身名門,眼高於頂,性子也不好相處,不過烏拉那拉氏好歹也是上三旗,算不上遜色。
宜修端著得體的笑容一一應了,既不熱絡也不疏淡,落落大方,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耿氏看了半晌,終於點了點頭,才算勉強認可了。
年希堯起身朝她拱了拱手,笑得溫潤,"弟妹好。往後若有什麼使喚不過來的,只管開口。"
他身後的小廝也奉上了一份禮,也算是中規中矩。
他身側那位清冷的嫂覺羅氏從頭到尾只抬了一次眼,朝宜修點了點頭算是見了禮,便又低頭看書去了。
她的丫鬟倒是連忙遞上禮物,替她家主子周全禮數。
宜修瞥了一眼那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全是算學符號,心裡便有了數。
一家子確實都好相處得很,瞧她這般行事都沒被責怪。
公爹剛直但不刻板,嫡母傲慢卻不刻薄,兄長溫潤有禮,嫂子不理俗務。
宜修在正堂陪坐了一盞茶的工夫。
耿氏見她話少卻規矩,漸漸也鬆了幾分。
正說著話,一個丫鬟從外頭進來,附在耿氏耳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耿氏眉頭微微挑了一下,轉頭看向宜修,"老二一早便去雍郡王府點卯了?"
宜修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是。"
耿氏與年遐齡交換了一個眼神。
新婦頭一日入門,丈夫一大早就被叫走辦差,擱誰家都說不過去。
他們大約是覺得年家虧待了她,也不想多為難。
年遐齡清了清嗓子,語氣比方才溫和了幾分,"你先回去歇著吧。忙了一早上,不必在這裡陪我們說話了。"
宜修便起身告退了。
出了正堂,沿著迴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剪秋跟在她身後,忍不住小聲嘀咕,"姑爺也真是的,這才頭一天,就留格格一個人……"
"不怪他。"宜修腳步未停,聲音淡淡的,"四阿哥叫他去,他難道還能抗命不成?"
不過意外之喜,年家比她預想的要好相處得多,不像烏拉那拉府里彎彎繞繞的……
她說著,推開了院門,看著簡簡單單的院落,心中一片輕鬆。
至少,她如今是人家的正頭娘子!
……
宜修回到院中,目光緩緩掃過這方小小的院落。
院子裡乾乾淨淨,卻也有些空落落的,像是少了東西。
她收回目光,推門進了正屋。
剪秋已經手腳麻利地將箱籠的鑰匙歸攏好了,在桌上按次序排成一排,又捧出那本厚厚的嫁妝冊子攤開,磨好了墨,筆也蘸好了,只等著她落筆。
"格格,"剪秋習慣性地喊了舊稱,話出了口才想起來,連忙改了口,"夫人,嫁妝單子奴婢方才核了一遍,共三十六抬,東西都對得上,只是有一抬箱角磕了,旁的都完好。"
宜修在桌案前坐下,接過嫁妝冊子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東西她心裡有數,加上劉寶山那套琉璃器皿以及她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體己,足夠她在年家安安穩穩地過上好些年了。
宜修合上冊子,抬頭看了剪秋一眼,"往後你管著庫房的鑰匙,每季清點一回,造冊入檔。若有短少的,及時報我。"
剪秋愣了愣,手裡那支蘸了墨的筆差點滴到桌面上。
"夫人,奴婢管庫房?奴婢……奴婢頭一回歸置這麼多東西,怕給夫人弄岔了……"
宜修看著她這副忐忑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剪秋還是那個剪秋,做事麻利忠心,只是這時候還年輕,面嫩,沒經過什麼大風浪。
她想起上輩子剪秋跟著她進王府,頭一回管帳時也這般手足無措。
畢竟,從前在她院子裡,就那一畝三分地,管什麼?鍋碗瓢盆嗎?
後來在宮裡幾經生死,硬生生練成了景仁宮的掌事姑姑,宮裡誰不得敬著幾分?
"你行的。"宜修拿起一隻封好的紅封遞過去,"先把院裡的下人們叫齊了,該見的人都見一見,立立規矩。"
剪秋接過那隻紅封,指尖捏了捏封皮的厚度,便知道裡頭裝的是賞銀。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忐忑壓了下去,轉身出了門,站在廊下清了清嗓子,揚聲喊了一句,"都到院子裡來,夫人有話交代。"
不多時,院裡十幾號人便陸陸續續聚到了廊下。
兩個粗使婆子、三個丫鬟、兩個小廝,外加一個看門的門房和一個打雜的僕婦,整整齊齊地站了兩排。
年府雖然比不得烏拉那拉府那般,但該有的人手倒也一個不缺。
剪秋站在廊上,背挺得筆直,目光從那些人面上一一掃過去,語氣端得穩穩的,"夫人初來乍到,日後便是咱們院裡的主子。規矩不多,但有幾條得先說明白了!嘴要嚴,手要淨,腿要勤。"
「夫人院裡的事,出了這個院門半句都不許往外傳;夫人的東西,一針一線都不許動;夫人吩咐的事,交代了便要立刻去做,不許拖延推諉。若是做得好,月錢之外另有賞賜;若是犯了規矩——」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沉了幾分,語氣也冷了下來,"那可別怪我到時候不留情面!"
她說完從袖中掏出那隻紅封,挨個兒發了賞銀。
每人一兩銀子,數目不多,卻足夠讓這些下人眉開眼笑,連連道謝。
宜修靠在門框邊看著,很是滿意。
剪秋剛還說不會,可往眾人面前這麼一站,倒是有氣勢!怪唬人的!已經隱隱可以看見幾分前世做姑姑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