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姑娘,圓臉,眼睛又黑又亮。
她穿著件藕荷色的小棉襖,領口處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大約是姨娘自己縫的。頭髮扎了兩個小揪揪,用紅繩纏著,一跑起來便晃晃悠悠的。
小姑娘趴在門框上,一點都不露怯,大大方方地看著宜修,眼睛一眨不眨。
她伸了一根手指在嘴角,隨後可疑的銀絲落了下來。
剪秋瞧見這一幕,低下了頭,強行憋住笑。
姨娘連忙走過去,把她從門框後頭牽了出來,輕聲哄道,"兕子,快叫嫂嫂。"
年世蘭被母親牽著小手走到宜修面前,仰起頭來看著她,那雙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了兩下。
"嫂嫂真好看!"小姑娘仰著腦袋,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種孩子氣的不加修飾,"像仙女一樣!"
「嫂嫂的衣裳也漂亮!髮髻也美!兕子長大也能像嫂嫂這麼美嗎?」
宜修低頭看著面前這個還不及她腰高的小姑娘,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她看著年世蘭那雙亮晶晶的滿含著孺慕和艷羨的眼睛,心裡頭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面前的這個小姑娘,是那個後來穿金戴銀、飛揚跋扈的華妃?
她想起前世年世蘭鬢邊滿插珠翠,踩著高高的花盆底,連她這中宮皇后的面子都不給的模樣……
可眼前這個小小的仰著頭誇她好看的小姑娘,滿眼都是天真爛漫的歡喜和信賴。
宜修蹲下身來,與她平視,聲音比方才輕軟了幾分,"兕子喜歡嫂嫂的衣裳?"
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紅色。
年世蘭確實喜歡紅色的衣裳。
這倒和她前世一般無二。
這個世界上最懂你的人,莫過於你的敵人。
說起來,其實她與年世蘭反倒沒有什麼過節……她與年世蘭從頭到尾都沒有互相戕害過一次,只會明面上的吵嘴。
年世蘭被皇帝算計,沒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動不了自己的根本利益。而自己也並沒有讓皇帝寵愛過,所以年世蘭便不會吃醋計較。
這倒是陰差陽錯了,天知道她能夠重活一世,又如何得知她們二人竟會成為姑嫂?
小姑娘用力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她那身石榴紅繡著纏枝蓮紋的裙擺上,伸出小手指輕輕碰了碰,又像是怕碰壞了似的縮回手去。
宜修看著她這副模樣,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她伸手輕輕替小姑娘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小揪揪,"嫂嫂那兒還剩一塊同樣的料子,回頭給你也做一身小裙子,好不好?"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亮得驚人,她有些激動地抓住宜修的手,仰著腦袋連聲問,"真的嗎?真的給兕子做嗎?像嫂嫂身上那樣好看的?"
"真的。"宜修笑著點頭。
年世蘭便像一隻歡喜的小雀兒,在原地蹦了兩下。
她鬆開宜修的手,邁著小短腿丟丟丟轉身跑回屋裡,又跑出來,手裡攥著幾顆用油紙包著的粽子糖,踮著腳塞進宜修手裡,"嫂嫂吃糖!這是哥哥上回給兕子買的,兕子捨不得吃,都給嫂嫂!"
宜修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幾顆油紙包著的粽子糖,糖紙被捏得有些皺了。
她想起上一世,年世蘭在後宮跟她爭寵爭權……可此刻,這個小姑娘正仰著頭,把自己最捨不得吃的糖一股腦兒地塞進了她手裡。
宜修攥了攥那幾顆粽子糖,將它們妥帖地收進袖中,揉了揉年世蘭的頭頂,聲音軟了幾分,"好,嫂嫂收下了。過幾日小裙子做好了,嫂嫂親自給你送來。"
年世蘭便歡喜得不行,拉著她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的寶貝玩具。
宜修被她拉著往屋裡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眼眶泛紅的姨娘,朝她輕輕點了點頭。
姨娘連忙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快步跟了上來。
宜修在屋裡坐了小半個時辰,看著活潑得不知疲倦的小年世蘭,又看看一旁柔順的姨娘。
想到她們最後的慘狀……心中難免悲涼。
等兕子出去,姨娘這才在袖子裡摸了摸,取出一隻布包來。
她將布包塞進宜修手裡,低著頭,聲音細細的,「二少夫人,奴婢手裡也沒什麼好東西……這隻銀鐲子是奴婢的娘親給的,說是陪嫁。不值什麼錢,跟了奴婢幾十年了,還望二少夫人別嫌棄。」
宜修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只用舊藍布包著的銀鐲子。
布面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了毛,卻疊得整整齊齊。
她將布包輕輕打開,露出一隻光素的銀鐲,鐲身窄窄的,紋路極簡,一看便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了。
「姨娘將這麼要緊的東西給了我,自己可就沒有了。」宜修的聲音輕輕的。
姨娘連連擺手,眼眶微微泛了紅,「奴婢一個老婆子,戴什麼不是戴?二少夫人年輕,戴著好看。二少爺從小吃了不少苦,如今總算成了家,奴婢心裡頭高興得很。這東西給二少夫人,奴婢才踏實。」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哽了一下,又強撐著壓了回去,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按了按眼角。
宜修將那隻銀鐲子攏進掌心裡,沒有再推辭,將布包仔細包好,妥帖地收進袖中。
「姨娘,我也是庶出。從小長在嫡母眼皮子底下,看人眼色過日子的滋味,我比旁人更清楚。所以姨娘不必覺得虧欠了誰,也不必跟我生分。」
「往後咱們是一家人,有好日子便一道過好日子,有難處便一道扛難處。我沒什麼大志向,只盼著這一家子都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
她這話說得坦坦蕩蕩,沒有半分施捨或憐憫的意味。
姨娘聽得怔住了,眼淚終於沒能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她慌忙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索性便不再忍了,任那淚珠順著臉頰淌下來。
「二少夫人……」她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調子,「多謝。」
宜修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才起身告辭。
年世蘭跟在後頭,攥著宜修的衣角不肯撒手,最後還是姨娘哄了好一會兒才肯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