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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何德何能

2026-09-19 17:18:20 作者: 桂魄西沉

  院子裡又靜了下來。

  姨娘將目光移到桌上那隻紅漆木匣上。

  匣子不大,巴掌見方,木料卻沉甸甸的,漆面光潤。

  匣蓋一開,一水兒的銀錠子,低下還壓著幾張十兩的銀票,整整一百兩。

  姨娘盯著那匣子銀子看了好一會兒,抬手捂住嘴。

  這媳婦倒是實誠人,見面禮就這般直接送銀子,一點都不避諱。

  早聽聞大戶人家規矩重,可媳婦明顯是更在乎實際,是個心裡頭有數的。

  姨娘瞧著瞧著,有些失笑,無奈搖搖頭。

  每年到她生辰那日,她的兒子也是送銀子,還說她想要什麼便自己買……

  這夫妻倆才成親一日便能有這般默契,二人心意如此相通,想必日子也會不錯的。

  這邊,宜修和剪秋出了那道窄窄的月洞門。

  走了一段路,剪秋才忍不住小聲開口,「世蘭小姐可真惹人疼!」

  「只是夫人您送銀子作禮,姨娘怕是要嚇一跳。」

  宜修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一笑。

  她送的那一匣子銀子,裝了整整一百兩,是她提前備好的。

  年羹堯的生母在府里過得什麼日子,她不必多打聽也知道。

  

  一個沒有娘家撐腰又出身卑微的老姨娘,在這樣的大宅門裡能有什麼體面?

  手裡攥著銀子,腰杆才直得起來。

  「不過,夫人可真會哄人。姨娘方才眼眶紅成那樣,奴婢瞧著都快哭出來了。」

  「我沒有哄她。」宜修腳步未停,「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剪秋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回到自己的院子,剪秋替她沏了一盞熱茶。

  宜修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了,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隻藍布包上,看了好一會兒。

  她將布包重新打開,取出那隻銀鐲子,舉到光下細細看了一遍,將鐲子戴上。

  剪秋站在一旁,見她戴好了,笑著湊過來端詳了一番。

  宜修低眉看了看,沒忍住嘆息一聲。

  「夫人可是有什麼心事?」剪秋看過來,有些疑惑。

  「嗯。」宜修看向她,「我來考考你。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何解?」

  「此句意為警醒世人,要主動遠離可能帶來災禍的環境和人。」剪秋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作答道。

  宜修點了點頭,神色帶著幾分複雜,「說的不錯。」

  她正思索著,外頭一陣腳步聲。

  院門被人大步跨了進來。

  是年羹堯回來了。

  宜修剛要起身,年羹堯伸手示意她別動。

  他自己將外袍掛在旁邊,隨後將手上的油紙包遞給剪秋,自己則是淨手。

  「我回來路上瞧見街口那家鋪子還開著,便買了些。」

  宜修接過那隻油紙包,還溫熱的,「夫君今日辦差可還順利?」

  「順。」年羹堯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大口,「不過就是跑一趟腿的事,沒什麼棘手的。」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她,「今日……夫人去給父親和嫡母請安,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公爹和婆母給了見面禮,兄長和嫂子都客客氣氣的。都是體面人,不會在新婦頭一日就給人臉色看。」

  年羹堯聽完,像是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肩膀明顯鬆了幾分,「那就好。我還怕……」

  「怕什麼?」宜修看著他,帶著幾分不解。

  年羹堯搖了搖頭,「我怕你頭一日不習慣,我偏又不在家。」

  「一切都好,你放心吧。」宜修說著,轉向一旁,「剪秋,傳飯吧。」

  剪秋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往小廚房去了。

  不多時,幾個丫鬟便端著食盒魚貫而入,在桌上布好了碗筷。

  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紅燒肉,一盤燉雞,一盆鯽魚豆腐湯,外加一碟子醬瓜。

  瞧著倒也四菜一湯齊整,只是宜修的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便在心裡微微頓了一下。


  紅燒肉肥瘦相間,紋理看著尚可,可湊近了便隱隱能嗅到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

  她拈起筷子夾了一塊送入口中,肉質確實柴了些,調味也偏咸。

  像是用了不新鮮的肉料,靠重鹽重醬蓋住了本味。

  那碟清炒時蔬倒是新鮮,可分量極少,攏共不過幾筷子便見了底……

  湯碗裡的鯽魚也只有半尾,魚身瘦小,湯色雖白卻寡淡得很。

  宜修放下筷子,面上神色不變,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味確實鮮,可味道……像是魚沒有養淨便被下了鍋。

  她垂下眼帘,心裡頭飛快地轉了一圈。

  這飯菜單看不算差,放在尋常人家也算體面,可內里卻門道大著呢。

  若是在宮裡頭,這樣的飯菜,那是只有一些位分高卻不得寵的妃嬪才會有的「待遇」。

  她嫁進來頭一日,年家再如何簡樸,也不至於給新婦上這樣的菜。

  年家雖比不得世家大族,可府里斷不至於在吃食上短了什麼。

  耿氏今日待她雖談不上熱絡,可瞧著印象應該是不錯,沒有故意刁難的道理。

  覺羅氏更是不沾俗務的性子,斷不會在廚房這等小事上動手腳。

  那便有些意思了。

  宜修拈起帕子按了按唇角,餘光掃過坐在對面的年羹堯。

  他倒吃得自在,紅燒肉連夾了幾塊,湯也喝了大半碗,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

  她心裡便有了幾分數。

  年羹堯是個不挑嘴的,不計較飯菜好壞,有口熱飯便知足了。

  他不在意,廚房那邊便漸漸摸透了底。

  至於耿氏和覺羅氏,大約都不會親自過問廚房的流水帳。

  今日這飯菜,大約是來試探自己的吧。

  這府里除了他們,還有幾房旁支和庶出的兄弟姐妹。

  年家雖不算大族,人口卻也不少……

  那剋扣出來的銀子,最終流進了誰的腰包,便不好說了。




  宜修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有,是我方才想事情走神了。」

  「你買了這許多點心,我叫剪秋分些帶給兕子,她定然喜歡。」

  「兕子?你……」年羹堯一愣。

  她竟然去見姨娘和妹妹了?

  這可是成親第二日,她……

  宜修知道他擔心什麼,抬起手給他瞧。

  年羹堯的目光落在她腕間的銀鐲子上,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認得這隻鐲子,是姨娘從不離身的那隻陪嫁鐲子,說是要留給兒媳的。

  年羹堯喉間忽然有些發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宜修那隻戴著鐲子的手腕。

  白皙細嫩的手腕纖細得很,這隻鐲子倒顯得有幾分寒酸。

  可她卻一點嫌棄都沒有,就這麼戴在了手腕上,足見她對姨娘的重視。

  他年羹堯何德何能,能有這樣好的夫人?

  「謝謝你。」他的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

  他忽然站起身來,半俯過桌面,在她側臉落了一個極輕極快的吻。

  宜修被他這一下親得微微怔了怔,飛快地低下頭去,耳尖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剪秋倒吸一口氣,閉眼轉身,伸手朝身後揮了揮,帶著幾個丫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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