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又靜了下來。
姨娘將目光移到桌上那隻紅漆木匣上。
匣子不大,巴掌見方,木料卻沉甸甸的,漆面光潤。
匣蓋一開,一水兒的銀錠子,低下還壓著幾張十兩的銀票,整整一百兩。
姨娘盯著那匣子銀子看了好一會兒,抬手捂住嘴。
這媳婦倒是實誠人,見面禮就這般直接送銀子,一點都不避諱。
早聽聞大戶人家規矩重,可媳婦明顯是更在乎實際,是個心裡頭有數的。
姨娘瞧著瞧著,有些失笑,無奈搖搖頭。
每年到她生辰那日,她的兒子也是送銀子,還說她想要什麼便自己買……
這夫妻倆才成親一日便能有這般默契,二人心意如此相通,想必日子也會不錯的。
這邊,宜修和剪秋出了那道窄窄的月洞門。
走了一段路,剪秋才忍不住小聲開口,「世蘭小姐可真惹人疼!」
「只是夫人您送銀子作禮,姨娘怕是要嚇一跳。」
宜修沒有接話,只是微微一笑。
她送的那一匣子銀子,裝了整整一百兩,是她提前備好的。
年羹堯的生母在府里過得什麼日子,她不必多打聽也知道。
一個沒有娘家撐腰又出身卑微的老姨娘,在這樣的大宅門裡能有什麼體面?
手裡攥著銀子,腰杆才直得起來。
「不過,夫人可真會哄人。姨娘方才眼眶紅成那樣,奴婢瞧著都快哭出來了。」
「我沒有哄她。」宜修腳步未停,「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剪秋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回到自己的院子,剪秋替她沏了一盞熱茶。
宜修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了,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隻藍布包上,看了好一會兒。
她將布包重新打開,取出那隻銀鐲子,舉到光下細細看了一遍,將鐲子戴上。
剪秋站在一旁,見她戴好了,笑著湊過來端詳了一番。
宜修低眉看了看,沒忍住嘆息一聲。
「夫人可是有什麼心事?」剪秋看過來,有些疑惑。
「嗯。」宜修看向她,「我來考考你。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何解?」
「此句意為警醒世人,要主動遠離可能帶來災禍的環境和人。」剪秋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作答道。
宜修點了點頭,神色帶著幾分複雜,「說的不錯。」
她正思索著,外頭一陣腳步聲。
院門被人大步跨了進來。
是年羹堯回來了。
宜修剛要起身,年羹堯伸手示意她別動。
他自己將外袍掛在旁邊,隨後將手上的油紙包遞給剪秋,自己則是淨手。
「我回來路上瞧見街口那家鋪子還開著,便買了些。」
宜修接過那隻油紙包,還溫熱的,「夫君今日辦差可還順利?」
「順。」年羹堯在桌邊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大口,「不過就是跑一趟腿的事,沒什麼棘手的。」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她,「今日……夫人去給父親和嫡母請安,他們沒為難你吧?」
「沒有。公爹和婆母給了見面禮,兄長和嫂子都客客氣氣的。都是體面人,不會在新婦頭一日就給人臉色看。」
年羹堯聽完,像是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肩膀明顯鬆了幾分,「那就好。我還怕……」
「怕什麼?」宜修看著他,帶著幾分不解。
年羹堯搖了搖頭,「我怕你頭一日不習慣,我偏又不在家。」
「一切都好,你放心吧。」宜修說著,轉向一旁,「剪秋,傳飯吧。」
剪秋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往小廚房去了。
不多時,幾個丫鬟便端著食盒魚貫而入,在桌上布好了碗筷。
一碟清炒時蔬,一碗紅燒肉,一盤燉雞,一盆鯽魚豆腐湯,外加一碟子醬瓜。
瞧著倒也四菜一湯齊整,只是宜修的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便在心裡微微頓了一下。
紅燒肉肥瘦相間,紋理看著尚可,可湊近了便隱隱能嗅到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
她拈起筷子夾了一塊送入口中,肉質確實柴了些,調味也偏咸。
像是用了不新鮮的肉料,靠重鹽重醬蓋住了本味。
那碟清炒時蔬倒是新鮮,可分量極少,攏共不過幾筷子便見了底……
湯碗裡的鯽魚也只有半尾,魚身瘦小,湯色雖白卻寡淡得很。
宜修放下筷子,面上神色不變,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味確實鮮,可味道……像是魚沒有養淨便被下了鍋。
她垂下眼帘,心裡頭飛快地轉了一圈。
這飯菜單看不算差,放在尋常人家也算體面,可內里卻門道大著呢。
若是在宮裡頭,這樣的飯菜,那是只有一些位分高卻不得寵的妃嬪才會有的「待遇」。
她嫁進來頭一日,年家再如何簡樸,也不至於給新婦上這樣的菜。
年家雖比不得世家大族,可府里斷不至於在吃食上短了什麼。
耿氏今日待她雖談不上熱絡,可瞧著印象應該是不錯,沒有故意刁難的道理。
覺羅氏更是不沾俗務的性子,斷不會在廚房這等小事上動手腳。
那便有些意思了。
宜修拈起帕子按了按唇角,餘光掃過坐在對面的年羹堯。
他倒吃得自在,紅燒肉連夾了幾塊,湯也喝了大半碗,一副渾然不覺的模樣。
她心裡便有了幾分數。
年羹堯是個不挑嘴的,不計較飯菜好壞,有口熱飯便知足了。
他不在意,廚房那邊便漸漸摸透了底。
至於耿氏和覺羅氏,大約都不會親自過問廚房的流水帳。
今日這飯菜,大約是來試探自己的吧。
這府里除了他們,還有幾房旁支和庶出的兄弟姐妹。
年家雖不算大族,人口卻也不少……
那剋扣出來的銀子,最終流進了誰的腰包,便不好說了。
宜修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有,是我方才想事情走神了。」
「你買了這許多點心,我叫剪秋分些帶給兕子,她定然喜歡。」
「兕子?你……」年羹堯一愣。
她竟然去見姨娘和妹妹了?
這可是成親第二日,她……
宜修知道他擔心什麼,抬起手給他瞧。
年羹堯的目光落在她腕間的銀鐲子上,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認得這隻鐲子,是姨娘從不離身的那隻陪嫁鐲子,說是要留給兒媳的。
年羹堯喉間忽然有些發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來,輕輕握住了宜修那隻戴著鐲子的手腕。
白皙細嫩的手腕纖細得很,這隻鐲子倒顯得有幾分寒酸。
可她卻一點嫌棄都沒有,就這麼戴在了手腕上,足見她對姨娘的重視。
他年羹堯何德何能,能有這樣好的夫人?
「謝謝你。」他的聲音比方才啞了幾分。
他忽然站起身來,半俯過桌面,在她側臉落了一個極輕極快的吻。
宜修被他這一下親得微微怔了怔,飛快地低下頭去,耳尖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剪秋倒吸一口氣,閉眼轉身,伸手朝身後揮了揮,帶著幾個丫鬟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