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時將近,德妃被宮人簇擁著從後殿走了出來。
她今日換了一身寶藍色繡金線的團壽紋常服,通身的氣派與往日並無不同。
可她今日的妝扮格外隆重,鬢髮梳得一絲不苟,發間簪著一對琉璃簪子,通體胭脂紅,簪頭雕成纏枝蓮花的樣式。
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她鬢邊,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
滿殿安靜了一瞬。
幾位嬪妃的目光齊齊落在德妃鬢間,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了各色各異的神色。
德妃緩步走到上首落座,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神色如常。
可那對琉璃簪子實在太扎眼了。
薄而勻淨,顏色鮮妍卻不俗艷,日光下流光婉轉,比尋常的寶石首飾多了一種靈動的通透。
坐在德妃下首的惠妃先開了口,笑吟吟地打量著德妃鬢邊的簪子,「德妃姐姐今日這首飾倒是新鮮。本宮在宮裡這些年,竟沒見過這樣成色的琉璃。這顏色燒得可真好,跟活的一樣。」
在座的都是人精,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們少不得揣度幾分。
柔則自然也聽見了德妃的話。
她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德妃鬢邊那對琉璃簪子上。
幸好她今日沒送琉璃器皿,否則和這首飾衝撞了。
那琉璃廠實在可惡,竟然區別對待!
她詢問有沒有新品,對方就一個勁地說沒有,怎麼旁人要就有了?
她氣的牙都快咬碎了。
四阿哥見她神色不對,特地提醒了一句,「別太緊張。」
「是,多謝夫君,妾身不緊張的。」
她又斂了斂神色,端坐好。
德妃將那對簪子戴了半日,所有人都瞧見了。
午宴過半,皇帝也來了。
他今日難得得閒過來坐一坐,說是給德妃賀壽。
皇帝在正位上落座,目光自然而然地掃過德妃面上,視線在她鬢邊微微停了一瞬。
「德妃,你頭上那是什麼物件?倒是好看。」
德妃微微側了側頭,將鬢邊的簪子露得更清楚了些,笑道,「皇上好眼力。是琉璃,顏色燒得鮮亮,臣妾瞧著喜歡便戴上了。」
皇帝點了點頭,又端詳了片刻,難得地贊了一句,「確實好看。比內務府那些老頭子燒出來的有靈氣多了。你戴著襯氣色。」
這話一出,滿殿又安靜了一瞬。
現在,這琉璃簪子,便算是被皇上親口誇過的。
德妃欠了欠身,面上笑意溫淡,並未因這一句誇讚而露出分毫得意。
……
宴會結束後。
九阿哥府里,正廳一片狼藉。
地上碎了兩隻鈞窯的花瓶,一隻定窯的茶盞被摔在門框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兩個小廝跪在廊下,額角沁著血珠,大氣都不敢出。
丫鬟們縮在角落裡,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九阿哥站在正廳中央,手裡攥著一隻還沒來得及摔出去的玉如意,面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
「不識好歹!」他一揚手,那隻玉如意便砸在門框上,「啪」地一聲碎成三截。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他方才從德妃壽宴上回來。
德妃鬢邊那套彩色琉璃首飾最是扎眼,流光溢彩的……
旁人看了只夸德妃娘娘好氣色,可他一眼就認出來,那分明就是琉璃廠那家鋪子的手筆。
宜修。
她把最好的東西送進了宮,送給了德妃。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女人早就給自己搭好了台子,鋪好了退路。
眼下,德妃為她的鋪子站台,他還哪裡能從中分得什麼利?
他想起自己那三萬兩銀票,就這麼打了水漂……連個正眼都沒換到!
樁樁件件,都是他在低頭,給她臉面。
可她呢?
她把他的臉面踩在腳底下。
「她算什麼東西!」九阿哥一抬腳踹翻了面前的紫檀圓凳,圓凳骨碌碌滾出去撞在牆根,發出一聲悶響,「一個庶女!我給她正福晉的位置她不要,非要嫁給一個侍衛!如今又拿德妃來壓我!」
他越說越氣,轉身在廳里來回踱了幾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刺耳的咔嚓聲。
「還有兆佳氏那個蠢女人!貪慕虛榮、極盡奢靡……膚淺!無用!除了會花錢還會什麼!」
他猛地抓起案上一隻青瓷筆洗,高高舉起,摔到地上。
「哎喲!」
旁邊傳來一聲痛呼。
九阿哥一回頭,這才發現十阿哥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靠牆的那張圈椅上,手裡還捧著一碟子點心。
他腦門上赫然鼓起一個大包,正捂著腦袋齜牙咧嘴地瞪著他。
「九哥!你砸東西能不能看著點兒砸!什麼準頭!」十阿哥一手揉著腦門,一手還不忘護住那碟點心。
九阿哥愣了一下,沒好氣地道:「誰讓你坐那兒的?沒看見我正發火?」
「我進來的時候你就在發火了!」十阿哥把點心往嘴裡塞了一塊,腮幫子鼓鼓的,「我喊了你兩聲你都沒聽見,光顧著罵人了。」
「那兆佳氏怎麼招你惹你了?人家不是挺好的嘛,長得也周正,家世也清白。」
「愚蠢!」九阿哥一甩袖子,聲音又高了幾分,「她家老子見了一套琉璃就巴巴地把婚事認下來,連問都不問我一聲!他一個侍郎,誰給他的膽子替本阿哥做主?一個兩個都算計我!」
十阿哥咽下那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道,「那你找兆佳侍郎去啊,沖我發什麼火?」
「保不齊就是人家不敢惹怒你,結果東西你都送上門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你到底是站哪邊的?」九阿哥氣噎,「這京城的女子,誰不想嫁給我?我用得著強迫別人定親?還不是他貪得無厭!」
「誒,此言差矣,上次烏拉那拉家的那個格格,不也不願意嫁給你麼?」十阿哥止住了他的話,指了指自己腦門上那個紅包,「你看看,你給我砸的。我還要娶福晉的人呢,差點給我破相了!」
「你娶什麼福晉?」九阿哥沒好氣地道,「我還沒福晉呢。更別說你,連個章程都沒有,急什麼。」
「我是不急,可我額娘急啊!」十阿哥說著,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行了九哥,我先回去了。你這滿地的碎瓷片,回頭讓下人們收拾吧。你自個兒也消消氣,別砸了,再砸把你那些寶貝都砸完了。」
他說完便大步跨出門去了,腳步聲在迴廊里漸漸遠去。
九阿哥被留在原地,一個人更鬱悶了,「想娶的不願意嫁,想嫁的我又不樂意娶……」
他堂堂九阿哥,竟被一個庶女擺了一道。憋屈啊!
九阿哥自站在滿室狼藉之中,低頭看著那一地碎瓷片,只覺得一陣肉疼。
他閉了閉眼,胸口那股悶氣還堵著,「來人。」
幾個小廝戰戰兢兢地從門外探進頭來。
「收拾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