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芝剛被帶回年府的頭幾日,並沒有立刻去伺候年世蘭。
她身子太弱了,走路都打晃,說話聲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年世蘭淘氣,她現下可伺候不來。
若是跟著年世蘭在院子裡跑幾圈,她怕是要暈在半道上。
宜修便讓她先在偏院裡養著,又吩咐剪秋派人教她些規矩,等她身子養好了,再撥到年世蘭身邊去。
剪秋得了這個差事,便指派院子裡的丫鬟教規矩,每日抽出時間來檢查。
看頌芝站在廊下,瘦得跟一根豆芽菜似的,腳趾在鞋裡不安地蜷著。
剪秋端了一盞茶來,往她面前一遞,「端著。」
頌芝連忙伸手接過那盞茶,兩隻胳膊細得像蘆葦杆子,托盤在她手裡晃了兩晃,茶水差點潑出來。
她嚇得臉都白了,咬著嘴唇拼命穩住手腕,額角沁出一層細汗。
剪秋看著她這副模樣,也不責怪,聲音溫和,「先練端茶。手要穩,背要直,眼睛看前面,不能盯著茶盞看。你盯著它,它就會晃。」
頌芝聽了話,嘗試著將目光抬起來,看著前方,果真手穩了許多。
剪秋站在一旁,也沒有出聲催她,只安安靜靜地看著。
過了一會兒,剪秋才點了點頭,「行了,放下來吧。」
頌芝將茶盞小心翼翼地放回托盤裡,仰著頭看向剪秋,帶著一種崇拜和緊張,「姑姑……奴婢做得對嗎?」
剪秋點頭,「還湊合。明日繼續練就是了。不著急。」
「姑姑,你當年學這個練了多久呀?」頌芝跟在剪秋身後。
剪秋也想不起來了,只道,「沒多久。」
「姑姑好厲害呀!」
接下來,剪秋教了她一些基礎的,疊衣裳、梳頭、鋪床守夜……
頌芝學得極認真,只是她年紀小,難免出錯。
「姑姑,我是不是很笨?」
剪秋搖搖頭,「你倒不算笨,慢慢跟著學就是了。」
「這些東西細碎、繁多,一下子都學會也是不可能的,不必急於一時。」
頌芝聽她這麼一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嗎姑姑?我真的不笨嗎?」
「……嗯。還行。」剪秋想了想她的表現,昧著良心道,「你這個年紀能做到這樣,也不錯了。」
頌芝便高興得不行,「都是姑姑教得好!姑姑做什麼都厲害!疊衣裳也厲害、梳頭也厲害、端茶也穩當……姑姑怎麼什麼都會呀?」
剪秋被她這一連串的誇讚弄得耳根微微發熱,板起臉來輕斥了一句,「行了行了,別拍馬屁了。好好練你的。」
頌芝便連忙閉上嘴,可那雙眼睛還是亮晶晶的,目光里全是明晃晃的崇拜。
剪秋走到哪兒她便看到哪兒,活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雞仔。
在年府待了大半個月,頌芝整個人跟脫胎換骨似得。
原先蠟黃的面色漸漸養出了幾分血色,臉頰上也有了一點肉,只是人還是瘦。
不過,她那雙眼睛比以前亮了許多,人也開朗不少。
最關鍵還是她的嗓音,現在齁甜齁甜的,好聽話跟不要錢似得往外倒。
如今,她跟著年世蘭,年世蘭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剪秋姑姑就是這樣對二少夫人的,所以她也要這樣對小姐,這就是忠誠!
不過,年世蘭可沒那麼多規矩心思。
她只一味帶著頌芝到處東跑西逛,領著大惡霸在院子裡「探險」。
頌芝在剪秋那裡學的規矩,來她跟前幾天就還得差不多了。
若非她自己天天記得練習,估計早沒影兒了。
但年世蘭待頌芝,是實打實的好。
不是主子對下人的恩賞,而是一個小孩子對另一個小孩子的喜歡。
她吃什麼都要給頌芝留一份,哪怕是一瓣橘子都要掰成兩半。
頌芝一輩子都不會忘,剛來伺候年世蘭那天。
年世蘭將碎得不像樣的半塊糕點遞給頌芝,腮幫子鼓鼓囊囊地說,"你快吃,這個可甜了。"
頌芝捏著那塊糕看了好半天,「奴婢不敢……小姐自己吃。」
可年世蘭叉著腰,"我說給你吃你就吃!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都說了,你來這兒,我罩著你!你以為我說話不算話嗎!"
頌芝聽了這話,只覺得眼眶熱熱的,連忙低下頭去拼命眨眼,把那點酸意逼了回去。
她覺得小姐和她家中的姐姐一點都不一樣,姐姐會打罵她,還搶她的食物。
可小姐……明明自己的東西都不多,但卻還是會給自己分享。
頌芝將手中的碎渣捏起來也像年世蘭一樣塞嘴裡,一口一口地抿著。
這貴人吃的糕點真甜啊。
年世蘭蹲在她對面,雙手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好吃嗎?"
頌芝點點頭,"嗯。好吃,奴婢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年世蘭便高興了,像自己得了誇讚似的。
不過很快,她就忘了,轉頭就跑出去在院子裡瘋玩了。
頌芝跟在她後頭,心中卻默念:小姐對她好,她也要對小姐好。誰要是欺負小姐,她就跟誰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