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則走進正堂時,面上的神色已經調整得差不多了。
她只是有些驚愕德妃竟然會用這樣的方式,到底她是她的姑母不是嗎?
可前世,宜修入府的時候,齊月賓就已經在了……既然宜修可以,她又有什麼不行的?
她才是這府里的女主人,一個格格還如何能越過她去?
齊月賓已經換了身更素淨的衣裳,在堂下候著。
她看見柔則進來,便從繡墩上站起身來,垂著眼,姿態溫順地立在一旁。
四阿哥在上首坐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既然回來了,便把茶敬了吧。"
齊月賓便端著一盞茶,走到柔則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雙手將茶盞舉過頭頂,"妾身齊氏,敬福晉安茶。"
她態度恭敬,整個人跪在那裡姿態極低,挑不出半分錯處來。
柔則低頭看著她。
前世她入府比宜修晚,故而拉攏了齊月賓。
畢竟她是府里老人,又是德妃指來的,若是在四郎跟前說幾句不好聽的,對她也沒什麼好處。
齊月賓這人性子不軟不硬,不爭不搶,溫溫吞吞,沒什麼威脅,而且對她也不錯,更是疏離宜修。
柔則想起這些,心裡那口氣又往下壓了幾分。
她伸出手去接那盞茶,指尖碰到茶盞壁時,微微燙了一下。
"嘶——"
柔則的手指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那盞茶"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塊被燙紅的痕跡,眉頭蹙了起來,正要開口說什麼,餘光卻看見跪在地上的齊月賓比她更快。
她已經伏下身去,額頭幾乎貼著地面,聲音慌亂又惶恐,"福晉恕罪!妾身該死!是妾身沒有試好水溫,衝撞了福晉!"
柔則張著的嘴合上了。
她看著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齊月賓伏得極低的身子……
她還沒開口告狀,齊月賓已經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了。
姿態擺得這樣低,話說得這樣滿,若她再追究,反倒顯得她這個做福晉的不夠大度……
柔則沉默了一瞬。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一副惶恐模樣的齊月賓,又飛快地掃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四阿哥。
四阿哥端著茶盞,面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柔則把涌到嘴邊的那句"你怎麼端茶的"咽了回去。
她彎下腰,伸出手去扶齊月賓的胳膊,關切道,"妹妹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是我自己沒接穩,怎麼能怪妹妹呢?地上涼,快起來。小心傷了膝蓋。"
她說著,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硬生生將齊月賓從地上扶了起來。
齊月賓站起來時身子還是微微弓著,低著頭。
柔則鬆開她的胳膊,轉頭看向四阿哥,面上帶著從容的笑意,"是妾身不小心,倒讓妹妹受了驚嚇。四郎,莫要怪她。"
她說著,又轉頭對齊月賓笑了笑,"妹妹坐吧。往後都是自家姐妹了,不必這樣拘謹。"
齊月賓抬起眼來,看了她一眼,退到了一旁的繡墩上坐下。
她坐姿規矩,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低眉順眼的,看不出什麼異樣來。
柔則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丫鬟重新奉來的茶盞,方才被燙過的那塊指腹還隱隱作痛。
她借著喝茶的動作掩住了眼底那層冷意。
那盞茶的溫度確實高了些,便是齊月賓故意的了。若她當時順勢發作,齊月賓便是有一百張嘴也辯不明白。
可齊月賓跪得太快了,快到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已經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若她計較,旁人會說她刻薄,指不定還要說是她故意為難……便只能咽下這口氣。
柔則放下茶盞,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的齊月賓。
這女人跟前世她印象中的那個齊月賓不太一樣了。
前世她入府後,齊月賓都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的院子裡,對宜修也是極其恭敬……
可今日這一出,分明是算計她……到底是德妃教的,還是她自己長的心眼?亦或者是她看錯了人?
柔則閉了閉眼,面上重新浮起溫柔得體的笑意來,"妹妹初來乍到,若有什麼短缺的,只管讓人來我屋裡說。不必見外。"
齊月賓站起身來,朝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聲音溫軟,"多謝福晉。妾身記下了。"
柔則笑著點了點頭,心中卻一陣煩亂,可面上到底沒有發作。
可她還是想探一探四阿哥的口風。
當晚,柔則趁著吃飯時候,試探性地問了問,「不知四郎打算如何安置齊妹妹?」
「她那個院子,實在離你這邊遠了些,也不方便……」
四阿哥放下手中的筆,偏頭看了她一眼,"額娘將她指過來,總不好駁了長輩的面子。"
「她父親在我麾下當差,好生養著便是了,也不必放在跟前。」
他這話說得四平八穩。
柔則暗暗打量了他幾眼,見他確實神色如常,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便鬆了幾分。
柔則便笑起來,語氣比方才輕快了幾分,"妾身明白了。四郎放心,妾身會好好照料齊格格的,不會叫她受了委屈。"
四郎是要做大事的人,往後便是九五之尊,身邊自然……也不可能沒有三宮六院。
她作為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不能連這點容人之量也沒有。
四阿哥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她心裡有了底,對齊月賓那點芥蒂便散了大半。不過是個拉攏關係的棋子罷了,掀不起什麼風浪。
柔則想了想,她畢竟是個格格,該有的規矩自然不能少,便吩咐讓齊月賓每日來正院請安,在她跟前立規矩。
齊月賓應得很痛快。
第二日一早,天還沒大亮人便來了正院,端端正正地站在廊下候著。
柔則坐在妝檯前任由丫鬟替她梳頭,透過銅鏡看了一眼身後的女人,心裡舒坦不少。
接下來的兩日,齊月賓每日都準時來,事無巨細做得妥妥帖帖。
柔則看著她的表現,心裡那點起初的警惕漸漸散了。
這不還是後來的軟包子?大約是她多心了。
誰知第三日一早,宮裡忽然傳了話來。
德妃身邊的孫竹息親自來的,"福晉,娘娘請您進宮一趟。說有些日子沒見著您了,想跟您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