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則在烏拉那拉府住了小半個月。
頭幾日她還覺得鬆快,不必早起去宮裡頭站規矩……
可日子一長,她便覺出不對勁了。
宜修不過是歸家一日,那年羹堯就巴巴上門來接。
她這都多久不回,難道四郎就不想她麼?
倒是阿瑪……每日下朝回來都要到正院來看一眼。
可他分明不是衝著額娘的病情來的!
費揚古這會兒就坐在炕沿邊,捻著鬍鬚問,"今日可好些了?"
隨後,他的目光便轉向柔則。
柔則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低著頭假裝替福晉掖被角。
就這麼拖著,費揚古終於忍不住了。
他趁著福晉歇晌的工夫,把柔則叫到了外間,"你額娘的身子也養了這幾日了,瞧著已無大礙。你那邊的事,也該上上心了。"
柔則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一緊,"阿瑪,女兒這幾日都在跟前伺候,實在抽不開身……"
"伺候有丫鬟嬤嬤。"費揚古打斷她的話,語氣裡帶了幾分不耐煩,"你留在府里這幾日,那筆銀子的事,什麼時候打聽?"
「這消息很重要,你知道麼?若是不行,我便請太醫來府中,好好瞧瞧福晉的病情!」
他說這話時,聲音沉了又沉,顯然看透了柔則的把戲。
柔則被這話堵得面色微微發白,低著頭半晌沒有接話。
費揚古看著她這副模樣,終於徹底沒了耐心。
他站起身來甩了甩袖子,語氣沉了幾分,"早些回王府去吧。省得兩頭都耽擱了。"
他說完便大步出了院子,留下柔則一個人站在原地攥著帕子渾身發抖。
隔日一早,費揚古便讓人去請了太醫來給福晉看診。
太醫診了脈,只說福晉是操勞過度加之偶感風寒,需靜養調理,並無大礙。
費揚古聽完面上沒什麼表情,只讓管事好生送了太醫出去,又轉頭看了一眼炕上閉著眼假寐的福晉,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可他後頭每日都讓帳房送邸報到正院來,說是"給夫人解悶"。
那邸報上全是朝堂之事,哪是什麼解悶的東西?
福晉心裡清楚,這分明是故意敲打柔則的,叫她即便在病榻前伺候也別忘了正事。
若是她再不走,怕是要被趕出去了。
柔則每日對著那份邸報,咬碎了後槽牙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
她原就不是關心朝局的人,前世那些消息也是靠著聽八卦才能得知一二。如今叫她憑空去打探戶部銀子的動向,她上哪兒打聽去?
她心裡又急又氣,卻又不敢跟費揚古明說,只能每日硬著頭皮翻那幾頁邸報,越翻越煩躁。
到了第八日上,費揚古又請了一位太醫來。
這一回診得更仔細,那太醫在炕前坐了好一會兒,開了方子才走。
柔則站在一旁聽著,心裡知道阿瑪這是不放心,是在確認額娘到底是不是裝病。
若不是她這陣子確實瘦了一圈,阿瑪大約早就翻臉了。
柔則甚至在想,要不要乾脆她也裝病算了。
可還沒等她拿定主意,外頭忽然傳來消息:雍郡王來了。
柔則聽到丫鬟通報時,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激動得差點哭出來。
她猛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門口往外張望。
不多時便看見一道玄色的身影從迴廊那頭走過來。
四阿哥進了正院,先給福晉請了安,又朝費揚古拱了拱手,"岳父大人。小婿聽聞岳母身子不適,特來探望。"
「柔則在府上住了一陣子了,王府積了些事務等她料理,若岳母身子已無大礙,小婿便接她回去了。」
他這話說得客氣周全,既給了費揚古體面,又沒有半分指責柔則在娘家住得太久的意思。
費揚古捻著鬍鬚看了他一會兒,只是點了點頭。
"既然郡王親自來了,那便接回去吧。她額娘的身子已無大礙了。"
「原也不是什麼大毛病,只是這孩子一片孝心,這才耽擱了些許時日……」費揚古笑著解釋道。
柔則站在一旁,看著四阿哥,心裡頭有幾分不是滋味。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感受。
他來得太晚了,晚到她已經快要撐不住這張臉面了。
可他到底還是來了,讓她免了難堪。
她垂下眼帘,沒有多說什麼,只轉身進屋去跟福晉告了別,便跟著四阿哥出了府門。
馬車轔轔地駛向雍郡王府。
車廂里,柔則靠在車壁上沉默了一路。
四阿哥坐在對面翻著一卷文書,也沒有多說什麼。
馬車在王府門前停穩時,柔則正扶著丫鬟的手下車,忽然看見府門前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桃李年歲的姑娘,穿了一身骨縹色的衣裙,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簪子,面容姣好,身段纖細,正垂著眼站在門前,身後跟著兩個丫鬟和一隻紅漆木箱。
她看見四阿哥下車,便盈盈地行了一個禮,聲音溫軟,"給郡王請安,給福晉請安。"
四阿哥的腳步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起來吧。"
柔則站在馬車旁,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目光在那個女子面上停了一瞬,又看向四阿哥,聲音帶著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僵硬,"四郎,這位是……"
四阿哥還沒來得及開口,那位姑娘已經自己開了口,聲音又輕又柔,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怯,"妾身姓齊,閨名月賓,是新入府的格格。因著福晉不在,妾身還未來得及給您敬茶……"
她說著,抬起眼來飛快地看了柔則一眼,又低下頭去,"福晉不在府里的這幾日,德妃娘娘已經安排妾身入府了。"
柔則的面色在那一瞬間徹底白了。
她站在馬車旁,手裡還攥著丫鬟的胳膊沒鬆開,手指的力道大到那丫鬟疼得微微吸了一口涼氣。
可她渾然不覺,只是直直地盯著那個姑娘,耳邊嗡嗡作響。
德妃安排的。
所以,她本就打算往府里抬格格?這才磋磨自己?
她不在府里的這幾日,德妃已經把人安排好了,連住下都住下了?
她以為躲回娘家就能避開那些磋磨,卻沒想到德妃根本沒有等她回來……
動作如此之快,這是故意而為之!
德妃這是在告訴她,她不願伺候,有的是人願意……
柔則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她側過頭,看向四阿哥,想從他臉上看到哪怕一絲遲疑或是不情願。
可四阿哥面上什麼多餘的神色都沒有,只是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先進去吧。外頭冷。"
他說完便率先抬步往府門裡走去。
齊月賓便跟在後面,低眉順眼地走了進去。
柔則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門內,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發白。
風吹過來,灌進她的領口裡,冷得她打了個寒噤。
她低頭看著自己還攥著丫鬟胳膊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
那丫鬟連忙縮回手去,大氣都不敢出。
柔則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挺直了腰背抬步跨過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