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盧氏的小院便收拾出來一間空屋子作書房。
屋子不大,靠窗擺了一張小案,案上備好了筆墨紙硯,旁邊還放了一隻青瓷筆洗。
年世蘭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大早便被頌芝從被窩裡撈出來,梳了兩個齊整的小揪揪,換了身乾淨衣裳。
她打著哈欠坐在案前,一臉茫然地看向宜修,"嫂嫂,兕子為什麼要坐在這裡呀?"
宜修蹲下身來,替她理了理領口,"兕子,今日有一位先生來教你認字。"
「往後你學會了認字,就能自己看書,還能給嫂嫂寫帖子了。」
年世蘭歪著腦袋想了想,問了一句,"學了認字,能跟大惡霸說話嗎?"
宜修被她問得一噎,沉默了一瞬才答道,"……認了字,你可以給它起個更好聽的名字。"
年世蘭當即拍手,"那兕子要學!大惡霸的名字就是兕子起的!"
宜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柳先生到的時候,年世蘭正蹲在院子裡拿一根狗尾巴草逗"大惡霸"轉圈。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來,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提著一隻半舊的藤編書箱站在院門口。
她將狗尾巴草隨手塞給頌芝,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柳先生面前仰起頭來看她,脆生生地問了一句,"您就是來教兕子認字的先生嗎?"
柳先生低頭看著面前這個還不及她腰高的小姑娘,看著她毫不怯生的眼睛,點了點頭。
年世蘭便歪歪扭扭地給她行了個禮,"先生好,兕子給您請安了。"
柳先生沒有多說什麼,"進去坐吧。"
年世蘭便轉身跑進屋裡,端端正正地在那張小案前坐好了,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交疊放在膝上。
頌芝站在門口沒敢進來,只從門框邊探了半個腦袋悄悄張望。
柳先生在年世蘭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那捲書擱在案上,並沒有急著翻開,只是看著她道,"你叫兕子?"
年世蘭點點頭。
"那我便叫你兕子。"柳先生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端端正正的"人"字,"今日我們不學旁的,先認一個字。"
年世蘭湊過去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脆生生開口,"先生,這個字像兩條腿!"
柳先生筆尖微微頓了一下,抬起眼來看向她。
她沒有糾正她,只是點了點頭,"像。兕子真聰明。"
年世蘭得了誇獎,登時來了精神,腰板又挺直了幾分,"先生再寫一個!兕子還想學!"
柳先生看了她一眼,重新蘸了墨,又落了一筆。
如此過了幾日。
年世蘭每日都學得認真。她坐不住,但記性確實好。
雖然寫得歪歪扭扭的,可認倒是認了個全。
到第五日。
耿氏忽然來了盧氏的小院。
她平日裡輕易不到這邊來,只是昨兒出門時恍惚看見個熟悉的身影,她不太確定。
她站在月洞門外往裡一望,便看見那間朝南的小屋子窗子半敞著,裡頭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俯身教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在紙上描字。
耿氏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側影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步走過去。
沒有出聲,只隔著窗子往裡頭看了一眼。
屋裡那位老婦人正好抬起頭來,目光對上她,微微怔了一瞬,隨即浮起一層瞭然的笑意來。
"耿郁。"柳先生放下手中的筆,喊出耿氏的名字。
耿氏站在窗外,看著那張比記憶中老了許多卻依舊從容的面容,"柳先生。好些年不見了。"
柳先生點了點頭,放下筆站起身來。
二人沉默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那些客套的場面話。
耿氏率先移開了目光,看了一眼縮在小案後面偷偷打量她們的年世蘭,又收回目光,"先生怎麼到我家來了?"
"你家二媳婦去請的。"柳先生帶著一絲笑意,"我原本不想再收了,也是因緣際會。"
耿氏聞言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帘,沒有再說什麼。
她只是看了一眼柳先生斑白的鬢角,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半舊的霽藍棉袍,"先生如今……可還好?"
柳先生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灑脫,"有什麼好不好的,日子怎麼著都過得去。"
她說著,又看了耿氏一眼,"你倒是比小時候圓潤了些。"
耿氏被她這話一堵,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別開臉去輕咳了一聲。
她沒有再接這個話茬,只轉頭看向屋裡還坐得端端正正的年世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然,"年世蘭,出來。"
年世蘭被點了名,連忙放下筆,規規矩矩地站起身跑了出來。
她站在耿氏面前仰起頭,聲音脆生生的,"母親好。"
耿氏低頭看著她,見她今日穿著一身乾淨的銀硃色小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瞧著乖覺。
"好好跟著先生學。莫要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白白辜負了你嫂嫂一番心意。若是有缺的,便來同我說。"
年世蘭用力點頭,聲音響亮,"兕子知道的!兕子每天都有好好認字!先生夸兕子記性好!"
耿氏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又轉頭看了柳先生一眼。
柳先生站在窗邊,端著茶盞慢慢喝著,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己家裡。
耿氏收回目光,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門外走去。
走到院門口時,她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朝柳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卻終究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抬步跨過了門檻。
年世蘭站在廊下望著耿氏離去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柳先生,小聲問了一句,"先生認識母親呀?"
柳先生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道,"嗯,老相識了。她小時候也跟你一樣坐不住。"
年世蘭聽了,吐了吐舌頭,然後轉了轉眼珠,小聲問道,"那母親小時候是不是沒有兕子聰明?"
柳先生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母親幼時可比你聰明!只是,她沒有你運氣好!"
年世蘭歪著腦袋想了想,沒想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便也不想了,又跑回屋裡去繼續描那個還沒寫完字去了。
柳先生站在窗邊,看著屋裡那個趴在案上認真描字的小小身影,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沒有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