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先生端著茶盞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著宜修,原本的疏離鬆動了幾分,變成了探究,似乎想看看她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將那捲《女學》拿起來,隨手翻了一頁,"二少夫人說得不錯。這書里寫的,確實是把人往框子裡頭裝。"
"老身教了半輩子的書,見過太多聰明女子被'女子無才便是德'這七個字困死在後宅里。明明胸有丘壑,卻只能做個賢妻良母;明明過目不忘,卻只能翻幾本《女誡》《女訓》打發日子。倒不如教她們多讀些書、多長些見識,往後出了門子,也不至於被人幾句好話就哄了去。"
她說到這裡,收回目光,轉向宜修,眼神認真又帶了幾分試探,"怎麼?二少夫人是不是覺得老身這話離經叛道?"
宜修坐在小杌子上,沉默了一會兒。
她想起前世自己在宮裡熬過的歲月,幾乎被"賢德""柔順"四個字壓得喘不過氣。
"識大體"、"端莊賢淑"、「母儀天下」……
一輩子循規蹈矩、步步為營,到頭來換來的不過是一座冷宮。
她忽然有些想笑,即便不是如此,又如何呢?
四阿哥當上皇帝後,甄嬛難道就得到真正的權利了麼?
那可是自保都難的後宮……
與帝王玩弄權術,最後才不過是一個苟且活命!
權柄在自己手裡才是最真實的,四阿哥不過甄嬛的養子,哪有什麼真心孝敬?
"先生這話,妾身並不覺得離經叛道。"宜修開口,卻帶了幾分揶揄,"妾身只是覺得先生這話,若是叫外頭那些讀聖賢書的男人們聽見了,怕是要跳腳。"
柳先生聞言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聲,帶著幾分真切,"二少夫人倒是與眾不同。"
宜修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看著柳先生手邊那捲書,隨口一問,"先生方才說教了半輩子的書,不知先生可曾寫過什麼?"
柳先生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宜修看著她的反應,心裡便有了數,"妾身冒昧猜一句,先生這樣的性子,大約是寫過些東西的。"
柳先生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轉身進了屋。
不多時她走出來,手裡多了一沓厚厚的紙頁,邊角已經微微卷了,紙面也有些泛黃,看得出是有些年頭的東西了。
她將那沓紙放在宜修面前,語氣淡淡的,"老身年輕時閒著無事,寫過一些批註,後來陸陸續續添了些,湊了一本冊子。原也沒想過要給人看。"
《閨訓箋注》。
宜修雙手接過那沓紙,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她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越看越覺得心驚。
紙頁上的字跡清瘦端方,批註密密麻麻,旁徵博引。
柳先生以《女誡》《女訓》《列女傳》為底本,卻在寫了截然不同的註腳。
宜修將最後一頁看完,合上紙頁,抬起眼來看向柳先生。
她沒夸什麼,開口說了一句柳先生完全沒有料到的話,"這本書若是刊印出來,妾身可替先生推廣。"
柳先生端著茶盞的手猛地頓住了。
她抬起眼來看向宜修,細細分辨她這話是真心還是客套。
片刻後,她才慢慢放下茶盞,"二少夫人可知道,這話若傳出去,會得罪多少人?"
宜修將那一沓紙頁輕輕放在膝上,卻有種毫不畏懼的從容和睥睨的姿態,"妾身知道。"
"那二少夫人還要做?"
"何妨?"宜修說著,抬起眼來迎上柳先生的目光,"好東西便該讓它見見天日。"
「若未為世人所見,乃妾之過,恐留憾焉。」
柳先生看了她許久,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坐回竹椅上,端起那盞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
宜修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斑白的鬢角上,輕輕彎了彎嘴角,"先生,那妾身明日便讓兕子來上課了。"
柳先生站在院門內,看著她,哼了一聲,"老身可沒答應。"
"先生說沒答應,那妾身便當先生應了。"宜修說完,也不等她再開口,便起身準備告辭。
柳先生記得她說是來請她給一個四歲的小姑娘開蒙,開口問了一句,"孩子什麼性子?"
宜修想了想,如實答道,"活潑好動,坐不住,很皮實……但惹人疼。"
這一聽就是個皮猴子。
柳先生拈著書頁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有點猶豫。
但她想了想自己的《閨訓箋注》,還是梗著脖子道,"嗯,坐不住的孩子才好教……"
她合上書卷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明日去看看。"
宜修笑道,「那便恭候先生了。」
……
回去路上,宜修還捉摸著,若是有這位柳先生……兕子保不齊,也不願意成親了呢?
有年羹堯這位哥哥養著,又有什麼是不能的?
唉,說來,前世她們那般針鋒相對,如今自己卻這般捨不得她……當真是……
她只管做好一個嫂嫂該盡的本分,旁的還是少操心吧。
才這樣想著,可轉頭回到年府,兕子領著大惡霸和頌芝就屁顛屁顛跑過來迎她。
宜修看見跟小狗如出一轍的小不點,就這麼喊著「嫂嫂」奔來,心都要化了……
「嫂嫂,你今日出門好久啊,兕子想嫂嫂啦!」
「看!」年世蘭將手心的小花露出來,是芍藥花,「送給嫂嫂!」
宜修想起這花,就忍不住有些無奈,怎麼偏偏是……
「這花花大!漂亮!是院子裡最大的一朵!兕子挑了一下午!」年世蘭小心翼翼地捧過來。
看見宜修接過去,年世蘭眼睛一眨不眨,「嫂嫂漂亮!比花花漂亮!!」
「嫂嫂謝謝兕子。」宜修心裡那點子彆扭瞬間就沒了。
誰看見這樣的兕子,能不心疼她呢?
罷了罷了,上輩子的事情全都是皇帝的錯,兕子只是被他哄騙了!
兕子這麼乖巧,若非皇帝,怎會變得那般驕橫?
「肚子餓了沒?」宜修拉著兕子的小手,往裡頭走著。
頌芝則是邁著小碎步跟在剪秋後面亦步亦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