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將那塊炭湊到光下細看。
她看了片刻,眉頭便微微蹙了起來。
炭塊色澤烏黑髮亮,質地緊密,燃燒起來無煙無味,分明是上好的炭!
她伸手掰了一塊,裡頭是青槓木燒的,只是應該沒有「悶窯掛霜」,所以看起來還是烏黑粗糙……
這是銀霜炭,皇家御用的東西,民間嚴禁私制私售。
若是用了,那便是僭越之罪,官員杖一百,普通人笞五十……更會顏面盡失。
年府用的炭是尋常的白炭,怎麼混進了這東西?
若非她前世做皇后,對內務府這些事情多有過問,恐怕她都認不出來!
"這批炭……是什麼時候買的?"宜修將炭塊擱回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剪秋連忙道,"奴婢領炭的時候多問了一句,他們說年府的炭火都是隔幾日一進,這次是兩百斤。"
「我記得……甘氏家裡頭,好像就是做炭火生意的?」宜修若有所思。
甘氏上回吃了那麼大的虧,心裡那口氣不可能咽得下去。
所以,她是在這裡動手腳?
可若是僭越之罪,他們家也逃不掉!
那甘氏想要什麼呢?
等得婆母和公爹離京才動手,所圖……再明顯不過。
「要不要報順天府?」剪秋蹙眉,「這事兒若是叫外人知道……」
「不會。」宜修道,「報順天府,自己告自己,撈不到什麼好處!」
「甘氏未必是想找外人拆穿我們……」
宜修輕輕笑了一聲。
甘氏這回倒是下了血本啊……
原本想著甘氏不過是旁支的嬸嬸,她一個新婦也不好怎麼樣。
何況,年羹堯之前對他們的教訓也盡夠了。
可沒想到這些人非要作死!
若是她去抓甘氏,一來二去倒沒證據。
但這麼等著,也太被動了。
她沉吟了片刻,提筆寫了一封信,又叫來剪秋低聲吩咐了幾句。
剪秋聽了連連點頭,轉身快步出去了。
……
隔日一早。
甘氏便請了族中幾位年長的族老登門,說是"有事要請二少夫人當面說清楚"。
幾位族老坐在正堂里,面色各異。
甘氏坐在他們身側,眼底藏著壓都壓不住的得意。
宜修進門時,甘氏率先開了口,"二少夫人,府里怎麼會進了一批銀霜炭!"
「這等逾制的東西,可不是鬧著玩的。」
「你新婦進門,年輕不懂事,可年家到底是正經官宦人家……若是因你之過招來禍事,你擔得起嗎?」
幾位族老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已經開始微微點頭。
宜修站在正堂中央,目光緩緩掃過滿堂的族老,最終落在甘氏面上。
她朝族老們行了一禮,聲音不疾不徐,"勞動諸位族老,只是妾身聽不懂嬸娘在說什麼?"
「你還裝呢?我手底下的丫鬟,昨兒分明瞧見你買了一批銀霜炭!」
甘氏以為她還沒發現,叫出自己的丫鬟來作證。
主僕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有鼻子有眼的。
宜修眨了眨眼,「可是,妾身並沒有見過嬸娘說的銀霜炭啊。」
「那是你年紀輕,眼皮子淺,沒見過什麼是銀霜炭!」
宜修輕笑一聲,"嬸娘說笑了。妾身即便不知道什麼是銀霜炭,也知道這銀霜炭價格不菲,再不懂行的人,付銀子時候也便知曉了。"
「妾身實在沒有買過什麼銀霜炭,更沒用過。」
甘氏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差點說漏嘴。她一副看破了一切的語氣,"侄媳婦莫要抵賴,你用或沒用,讓人去你院裡取些炭來瞧瞧,一驗便知。"
「來人,去!」她說著,朝門外招了招手,兩個婆子便應聲往裡走。
宜修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只是抬眸看了那兩個婆子一眼,氣場全開,"慢著。"
兩個婆子被她這一聲嚇得腳步頓住了,回頭看向甘氏。
宜修將茶盞擱回桌上,瓷器與木面相碰發出一聲輕響,"嬸娘,如今府里的事務是我在管。"
「既然如此,我才是當家主母。您要查我院裡的炭火,不合規矩。」
甘氏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篤定宜修是不敢讓她查!
她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了幾分長輩的威嚴,"我這是為你好。你年輕,不懂這些,萬一出了事,年家上下都要跟著遭殃。"
「我讓丫鬟去取來瞧瞧,若真不是銀霜炭,那便是我多心了。可若真是,我替你遮掩一二,也不至於鬧到外頭去。」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幾位族老聽了,紛紛點頭。
有人已經開了口,"烏拉那拉氏,甘氏也是一片好意。讓她的人去看看,若真沒有,也好叫大家放心。"
宜修沒有立刻接話。
她坐在那裡,目光從幾位族老面上一一掃過,"我說了,不准。"
她站起身來,往門口走了兩步,正好擋在那兩個婆子面前,"誰敢越過我去查我院裡的東西?"
「我夫君是個急脾氣,若是磕了碰了什麼,等他回來了,你們可擔待得起?」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幾位族老的面色變了變,面上的表情帶著幾分不悅。
甘氏也被她這態度激得微微漲紅了臉,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覺羅氏慢悠悠地走了進來,面上帶著一絲倦意和不耐煩。
她進門先看了一眼滿堂的人,又看了看宜修,"這是鬧什麼呢?大冷天的,不在屋裡待著,都擠在這兒吹風。"
幾位族老看見她,面色又變了變。
覺羅氏是長房長媳,雖說平日裡不管事,可她的身份擺在那裡……
覺羅氏走到宜修身側站定,目光掃過甘氏和幾位族老,"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堵著門鬧。"
甘氏連忙開口,將方才那番話又重複了一遍,末了補了一句,"我也是為了年家好,若是二少夫人心裡沒鬼,何必攔著不讓查?"
覺羅氏聽她說完,偏過頭來看了宜修一眼,又轉回去,聲音沒什麼起伏地開了口,"嬸娘說的丫鬟親眼瞧見,是哪個丫鬟?什麼時候瞧見的?在哪個院子瞧見的?這銀霜炭,連我們都不認得,嬸娘院子裡的丫鬟倒是博聞強識…」
甘氏被她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噎了一下,面色微微發僵,"這……"
覺羅氏沒有等她回答,繼續往下說,"嬸娘說要替二弟妹遮掩,可您今日這番陣仗,恐怕湖廣的公爹婆母都要知道了,連族老都驚動了,又是為何呢?"
"若真要查,也該有個章法。庫房先查,對著帳冊一樁一件地核,張口就說要翻弟妹的院子,成何體統?"
幾位族老被她這幾句話堵得面面相覷。
有人想要開口,卻被宜修一個眼神嚇了回去,不敢再說。
甘氏的面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她站起身來,端起了長輩的架子,"大少夫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在座的好歹也是你們的長輩,難不成連查一查炭火的資格都沒有?莫不是你們心裡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