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面上的笑意一瞬間凝住了。
她看著費揚古紅光滿面,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沈格格……有孕了?
宜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那真是……恭喜阿瑪了。"
沒想到沈格格會懷孕,這是個極大的壞消息。
沈格格年紀不小了。
生產本就是一道鬼門關,年紀越大越兇險。
更何況她娘的底子不好,這些年操勞虧空,好不容易養回幾分氣色,如今有孕,身子能不能撐得住都是未知數。
更不必說這府里府外,盯著她的人從來就沒少過。
宜修有些擔心,這其中一旦有人動手腳,沈格格會非常危險。
她身邊連可靠之人都沒有,不行,她得住在這裡。
宜修閉了閉眼,「左右這陣子我也無事,剛好在家裡小住幾日陪陪娘。」
「那正好!你娘剛有身孕,你若是住下,她自然高興,興許也沒那麼難受了!」費揚古笑得鬍鬚都在抖,語氣裡帶著壓都壓不住的歡喜。
宜修垂下眼帘,聲音溫溫軟軟的,"阿瑪說的是。娘有了身孕,女兒該留下來照顧她才是。"
費揚古聞言,更高興了,連聲說好,又轉頭吩咐小廝去把東廂那間朝陽的屋子收拾出來,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熱絡勁兒。
宜修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背影,面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幾分。
她心裡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費揚古又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陣,才被一個管事的叫走。
正堂里安靜下來。
宜修臉上的笑意徹底褪去了。
她轉過身,快步走到還在傻樂的沈格格面前,在炕沿邊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宜修壓著聲音,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娘,福晉呢?"
她低下頭去,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你阿瑪……因為柔則的事,遷怒了她。"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抬起眼來看了宜修一眼,又飛快地垂下去,"如今,家裡的帳冊、鑰匙、對牌,都在我手裡。府里的大小事,也暫由我管著。"
宜修的指尖猛地攥緊了。
她坐在炕沿邊,看著沈格格那張帶著幾分忐忑不安的面容,心裡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冰水,涼了個透。
她出閣之前,在烏拉那拉府里過了那麼多年,太清楚馬佳氏的手腕了。
福晉是嫡母,是當家主母,而沈格格只是妾室,從不敢在福晉面前造次半分。
如今福晉肯退一步,待沈格格客氣了些,已經是難得的事。
可費揚古竟讓沈格格管著府里的事,把福晉晾在了一邊……
這分明是寵妾滅妻。
如此一來,她和福晉直接短暫的和睦便被打破……
宜修攥著沈格格的手指微微發著抖。
她心裡清楚,福晉那樣的人,能忍一時,不會忍一世。
費揚古做得太過分了,福晉未必不會翻臉。
沈格格年紀大了,身子又弱,如今有了身孕……她根本沒有自保的能力。
宜修深吸了一口氣,反握住沈格格的手,"娘,您只管安心養胎,旁的,我來替您料理。"
沈格格怔怔地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了宜修的手,攥得緊緊的。
宜修回到自己暫住的東廂房,提筆蘸墨給年羹堯寫信。
她說家中母親有孕需她照看,要在娘家住一段時日,讓他在年家安心,不必掛念,也不必來接。
她寫完將墨跡吹乾,折好封了,叫剪秋派人送出去。
信送走之後,宜修沒有歇著。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徑直去了正院。
福晉正靠在炕上看一本舊書,見她進來,只淡淡點了點頭,"回來了?"
宜修上前行了禮,也不繞彎子,"額娘,沈格格有身孕,又不懂得這些。這是府里的帳冊、鑰匙、對牌,還是該由額娘管著。」
她說著,將沈格格交還給她的那一串鑰匙雙手奉上。
福晉低頭看著那串鑰匙,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是你阿瑪交給沈氏的,你又何必?」
「寵妾滅妻,非長久之道。女兒明白,這不合規矩。」宜修說著。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個道理……她懂。
福晉坐起來,靠在引枕上,眉宇間帶著一絲倦意。
宜修也不等她開口,走上前去拿起搭在架上的帕子,浸了溫水,擰乾,雙手遞到福晉面前。
福晉看了她一眼,接過帕子,慢慢擦了臉,然後將帕子遞還給她。
宜修接過帕子,疊好放回架上,又轉身去端了那盞放在小几上的熱茶,試了試杯壁的溫度,才遞到福晉手邊。
"額娘晨起容易口乾,先潤潤喉。"她的聲音溫溫軟軟的,像是從前在家時那般恭順。
福晉接過茶盞,低頭喝了一口,將茶盞擱回桌上,什麼也沒有說。
宜修也不多話,只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替她將炕桌上散落的幾本書理好,又將窗子推開一條縫透透氣。
福晉靠在引枕上,看著宜修,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你不必如此,你既然無意與我敵對,我也不會對你姨娘做什麼……」
「多謝額娘!」宜修眼中露出欣喜之色,「如此,額娘便是願意保全我們母女了?」
「老爺沒有兒子,這一直也是他的心病。若是你姨娘可以添個男丁,便記在我名下。」
「那是應該的。」宜修連忙接話,微微鬆了口氣。
兩日後。
柔則得了消息,回了烏拉那拉府。
她進門的時候腳步帶風,面上掛著一層薄怒,連丫鬟的通傳都沒聽完便徑直往正院走。
走到迴廊拐角處,迎面便撞見宜修端著一碗坐胎藥。
柔則的腳步猛地頓住了,目光在宜修身上停了一瞬,帶著一種幾乎壓不住的恨意和焦躁。
她二話沒說,揚起手來"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扇在了宜修臉上。
宜修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嘴角滲出一絲血來。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臉頰,沒有躲,也沒有還手。
"柔則!"福晉的聲音從正堂門口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你做什麼!"
柔則的手還揚在半空,轉過頭看向福晉,眼眶微微發紅,"額娘!我非要教訓教訓這個小賤人不可!"
「她是小賤人,她姨娘則是老賤人!她們竟敢如此對你!女兒定要給你出氣!」
福晉看著她那副不管不顧的模樣,閉了閉眼,聲音沉了幾分,"進來。別在院子裡丟人現眼。"
柔則咬著後槽牙,恨恨地剜了宜修一眼,轉身跟著福晉進了正堂。
宜修站在迴廊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那絲血跡,垂下眼帘,什麼話都沒有說。
柔則進了屋,面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意。
福晉坐在炕上,手裡捻著佛珠,"你什麼時候能改一改你這急躁的脾氣?"
「我花了那麼多時間,讓你有柔和高貴的氣度,可你自出嫁以來,怎麼越發地浮躁了?」
「你莫不是以為嫁了人,就不要維持你在四阿哥心中的形象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你這般……實在是太叫人失望了!」
柔則被她這話問得微微一怔,隨即抿了抿唇,語氣裡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委屈,"額娘!我這不也是為您出氣嗎?"
「你打她,除了泄憤,還有什麼好處?這也叫替我出氣?」福晉沒有讓她把話說完,「在這個後宅,誰能笑到最後才要緊!懂嗎!」
柔則被她訓責的語氣堵得心裡發悶,攥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額娘,她分明就是裝的。她回府來住,又是伺候您又是端茶遞水的,這般做小伏低,不就是為了沈氏?"
福晉將佛珠擱在炕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你既然知道她為了什麼,不就更好拿捏了麼?你這般毛毛躁躁幹什麼?她如今已經投誠了。"
柔則的嘴還張著,面上浮起一層難以置信的神色,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投誠?額娘,您信她?"
「額娘,你都不知道,當日在永和宮,還有宮門口,她那副矯揉造作的囂張模樣!」
福晉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她這幾日日日來我屋裡伺候,沒有一日落下。"
「即便是做戲,人家好歹也做了個樣子!比你沉穩,有耐心多了!」她說著,目光落在柔則面上。
"柔則,你如今是雍郡王福晉了,不似在家中可以為所欲為。"
「後宅總共就這麼點事,琢磨琢磨也就明白了。」
「你若是連這點道行都沒有,日後怎麼跟那些側福晉、格格們斗?」
柔則的腮幫子微微動了一下。
她恨妾室。
恨極了。
四郎後院裡的齊月賓,背地裡不知使了多少手段。
她每次看見齊月賓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都恨不得撕了她的臉皮。
如今回到娘家,又聽說沈氏懷了身孕,她心裡那口氣便更堵了。
福晉看著她那副不服氣的模樣,輕嘆了一口氣,"柔則,你聽清楚了。當家主母,最重要的一個字,是忍。"
"這些年,若不是我死死壓制住沈格格和宜修,她們二人早就翻了天了!可我能壓制他們,靠的也是個忍!"
「你忍不住,便只會被人牽著鼻子走,忍得一時,但也要長遠圖謀!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你若連這點都做不到,那你這個福晉,就做不長遠。"
柔則站在堂中,攥著帕子的手指捏得發白。
她心裡明白,額娘說得對。
若是從前,她或許會覺得,有四郎的寵愛,她什麼都不用怕……
可這陣子在齊格格手裡吃癟,讓她越發覺得額娘說的在理。
她憋了好一會兒,終於從鼻子裡擠出一聲悶悶的"嗯"。
福晉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重新闔上了眼。
柔則站在原地,看著母親閉目捻珠的側影,最終什麼話都沒有再說出來。
額娘說的對,她該回王府好好磨一磨心性了。
當晚,柔則便動身回了雍郡王府。
入夜之後,宜修端著一碗粥進了福晉的屋子。
福晉靠在炕上,見她來,面上帶了幾分愧疚和憐惜,「宜修,臉沒事吧?」
「四福晉是被我寵的無法無天,我已經訓誡過她了。」
「這孩子,許是被王府里的格格給惹惱了,這才拿你撒氣。」
「我這兒有上好的膏藥,你拿回去塗一些,免得留下疤就不好了!」
「無妨,額娘,是我娘惹姐姐不快了……我沒什麼的。」
「你這孩子,就是懂事。你娘身子如何?需要什麼補藥,只管跟我說。」福晉微微一笑。
果然,眼下有沈格格在,宜修就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再厲害的人,都有自己的弱點,何況宜修也不過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婦人。
「多謝額娘。」宜修將那碗粥放在炕桌上,"額娘,用膳吧。"
福晉看了秦嬤嬤一眼,秦嬤嬤端起粥碗,給福晉餵粥。
勺子離開唇邊的一瞬,福晉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緊接著,一口血就噴在了炕桌的漆面上。
暗紅色的血混著粥水順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染透了前襟。
秦嬤嬤還沒來得及驚呼,就被宜修一簪子刺破喉嚨。
福晉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血,瞳孔猛地縮緊了。
她萬萬沒想到,宜修竟然會如此大膽,就這樣明目張胆給她下毒。
她抬起頭來,目光死死地釘在宜修臉上,聲音嘶啞破碎,"……你!"
宜修站在炕沿邊,面上沒有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是鶴頂紅,味道如何啊?額娘?"
「讓我來好好想想,這件事情如何跟阿瑪交待呢?」
「嗯……姐姐回府,給我娘下藥,結果被我端給你,如何?」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毒害你?」
「沒有為什麼。可能,我們天生就是仇敵,又談何和睦?」
福晉看著她,嘴唇劇烈地抖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可更多的血從她嘴角湧出來,堵住了所有的話。
她靠在引枕上,胸口急促地起伏著,目光里翻湧著憤怒和悔恨……
「沒錯,我殺了你,馬佳氏不會放過我,阿瑪也不會。」
「麻煩是麻煩了些,但為了我娘,我也沒辦法。」
「沈格格有身孕,你和柔則必然容不下她,與其留著這麼一道威脅,不如斬草除根。」
「怕?難道怕就能躲開了麼?弱者,就只能為人魚肉、任人宰割。」
「何況……有什麼好值得我害怕的?」
無論是柔則,還是馬佳氏,亦或者四阿哥……
宜修垂下眼眸,露出帶著一絲瘋狂的笑意來。
這些人加起來,對她來說都不足為懼!
何況……他們早晚都會變成敵人的,也不差這一會兒了!
但她一旦猶豫,沈格格就有可能保不住!
重生一回,她若是連這點魄力都沒有,倒不如不重生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