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修看著面前兩具屍體,心情平和。
正院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費揚古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炕上沒了氣息的福晉和地上慘死的秦嬤嬤……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站在炕沿邊的宜修身上。
她安安靜靜地站著,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尚未完全收斂的笑意。
費揚古的瞳孔猛地縮緊了。
他三兩步衝進屋裡,揚手便朝宜修的臉扇了過去。
宜修這一次很輕鬆地躲開了。
她還不至於連他們這兩下都躲不掉。
今天挨了柔則那一下,換她額娘的命,不虧!
可現在,她沒有挨打的義務咯。
「你個畜生,竟然還敢躲?!誰給你的膽子回家裡殺人!」費揚古怒極了。
宜修聽了他的話,慢悠悠地坐下,還笑了一聲,"噓,阿瑪可要小點聲!這事兒可不能讓旁人發現!"
「你敢下毒謀害你的嫡母,這世上還有你不敢的事嗎?」費揚古目眥欲裂。
宜修一副輕鬆的語氣,有恃無恐,「誒,此言差矣。阿瑪不光要替我遮掩,還應該感謝女兒才是呢!」
「你打死我也沒有用,且就算告官,把這件事情嚷嚷出去,也只會多一個悖逆的女兒。」
「家醜不可外傳吶!對啊,還有姐姐呢,阿瑪最疼姐姐了,她如今可是郡王福晉……」
「若是她有一個殺人犯妹妹,這名聲還能留下來嗎?到時候,你還要再損失一個可用的女兒。」
「可憐的姐姐啊,就這麼失了額娘,又名聲受損……萬一再失了丈夫寵愛,那可如何是好?」
「到時候阿瑪背著這故事,萬一皇上心裡有什麼……」
「逆女!你住口!」費揚古的手微微發著抖,胸膛劇烈起伏著,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那是你嫡母!四福晉的親額娘!她對你很不錯,可你卻殺了她……"
宜修看著他那雙翻湧著驚怒和慌亂的眼睛,面上那層笑意反而更深了幾分。
"阿瑪是在擔心,不好給馬佳氏一族和柔則交代吧?"
她微微歪了歪頭,像一副善解人意的溫軟語氣,"可現在人已經死了呀。"
「對了,姐姐今日回府了,阿瑪還沒見她吧?您說她回來幹什麼?」
「姐姐回府里後,還打了女兒一個耳光呢……」
「女兒挨了一巴掌,什麼話都沒說,也算給她交代了吧?」
先前,她為了讓福晉照顧沈格格,已經夠博取信任。
她預料到他們遲早會翻臉,卻不想意外來得如此快,計劃提前了。
為了順理成章,她可是做小伏低了好些時日呢。
福晉對柔則向來報喜不報憂,沈格格有孕的消息還是她讓人去告知的。
她在信中引導過柔則,她回來之前必然去藥鋪買紅花!
只要柔則回府,今日這件事情就會栽贓到她頭上!
不過,她倒也沒想直接要了柔則的命。
要麼說傻人有傻福呢,她還想看看柔則和四阿哥能走到哪一步!
費揚古被她這副態度激得臉色鐵青,那隻僵在半空的手猛地攥緊了拳,青筋暴起,"你——"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你還有良心嗎?!我竟沒看出來,你歹毒如斯!」
「阿瑪在說什麼?女兒實在聽不懂……這藥,是姐姐買的!原本該是紅花才對,怎麼變成鶴頂紅了?」宜修輕笑。
費揚古瞳孔一縮,「你……你要將此事栽贓到柔則頭上?」
「到時候,阿瑪可就女兒一人可依靠呢!」宜修滿臉無奈,帶著笑意。
費揚古咬牙,「可,那是她的親額娘,你繞不掉的!」
「哎呀,女兒這陣子日日侍奉福晉,不小心端錯了碗……」
宜修語氣俏皮,在費揚古眼中卻像鬼魅一般嚇人。
她什麼時候變得有如此城府了?
此事,她背後還有九阿哥、年家,可柔則卻不一定能讓四阿哥撐腰。
費揚古這才驚覺,宜修無論如何都有法子脫身,可柔則……已經徹底被她捏住了!
"阿瑪。"宜修聲音忽然沉了下來,笑意褪盡,露出一層冰冷的底色。
"說來說去,此事該怪您才對!您這麼激怒馬佳氏,不就是為了拿我娘作籌碼來牽制我嗎?"
費揚古的面色猛地變了,她竟然都知道了?
他原本以為,她那麼重視沈格格,自然不會拒絕的!
只要沈格格得寵,她也更容易被自己拿捏,到時候九阿哥、年家……
「你想用我娘作籌碼,她好過,我自然唯你是從。」
「你知道馬佳氏是什麼樣的人,你也知道在這個家裡,只有你可以庇護我娘!」
「你不斷激怒馬佳氏,就是想牽制住我,讓我為了頭頂懸著的刀去冒險!」
她往費揚古面前走了一步,仰起頭迎上他那雙帶著驚疑和怒意的眼睛,「可我並不接受這樣的條件!風險太高,我不能賭。所以……」
燭火在燈盞里微微晃動了一下,將兩人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費揚古盯著她,眼中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
"我知道。"宜修回答得很快,目光沒有半分閃躲,「正因為阿瑪什麼都懂,才應該明白,現在牌在我手裡,阿瑪得做正確的選擇,您說是嗎?」
費揚古的臉色鐵青,攥著拳頭的手垂在身側,指節捏得發白。
他的目光在宜修臉上停了很久,又慢慢挪開,落在炕上那張已經徹底沒了血色的面孔上。
他閉了閉眼,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逆女。"
宜修沒有理會他這一聲罵,只是換了一種語氣,說出來的話卻比方才更冷更硬,"阿瑪,您現在應該想一想,你我的處境。"
「我公公是湖廣巡撫年遐齡,年羹堯和年希堯都大有前途,年家更上一層樓指日可待。」
「而四阿哥……如今,還得仰仗我們年家,這幾點……您應該明白。」
「我要您保住我娘,就這一點要求,夠麼?」宜修說這句的時候,帶著上位者的威壓。
費揚古猛地睜開眼,目光重新落在她面上帶著審視,可已經有鬆動的跡象。
"阿瑪,我知道你。"宜修說,"我知道你最想要什麼,我也明白你對烏拉那拉氏的期許。"
「您一輩子汲汲營營,姑母更是在後宮爾虞我詐,你們機關算盡,不就是為了守住烏拉那拉家族的榮光麼?」
「我們烏拉那拉氏只有女子,沒有當官的在前朝,本就如浮萍一般。」
「可您有沒有想過,若是我娘能生兒子呢?」
費揚古的面色變了,看著面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兒,一瞬間崩潰,老淚縱橫。
他開口,聲音裡頭是懊悔和悲痛,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這些年,是我虧欠了你們母女。以後,我一定——"
"阿瑪。"宜修打斷了他的煽情,聲音平靜,神情冷漠,"您不必說這些。我要的很簡單,我娘在後宅高枕無憂。"
高枕無憂?他原本只是想多給沈氏一點關注和寵愛,這便已經足夠了……可她的意思?
難不成,讓他就此不娶不續弦了麼?這傳出去不讓人笑話?
費揚古張著嘴,看著宜修那張冷靜到近乎殘忍的面孔,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可以讓阿瑪在朝堂上更進一步。」宜修交了底,這是她最後的加碼,她知道費揚古一定會動心。
費揚古果真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最後只道,"好,依你……若是你娘生下兒子,我扶她做正室!"
宜修看著他的側臉,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側過身,將通往門口的路讓了出來。
"那就有勞阿瑪了。"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溫軟,"外頭的事,便交給您料理了!出來這麼幾日,我也該回府了。"
費揚古站在原處看著福晉,又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有再說,抬步跨過了門檻。
宜修站在空蕩蕩的屋裡,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跟費揚古這種人,談交易再合適不過。
她知道他誰也不在乎,就因為他不在乎,所以一切都可以交易。
這便是她敢這樣隨意動手的底氣……
只是可惜了,福晉是個不錯的對手,上輩子壓的她好狠。
她擔心若是錯過時機,就沒機會了。
沈格格月份大了,福晉又怎麼可能容得下?
上一世,她已經入了王府,不知道沈格格怎麼死的。
這一世,她只好趁敵不備,先下手為強了。
什麼抱養沈格格的孩子,她一個字都不信!
任何敵人說的甜言蜜語,都只是麻痹她的謊言。
只有她死了,她才能夠徹底放下心來!
宜修沒有去沈格格的房間,只是她將剪秋留了下來。
「其他人我都不放心,除了你,這裡你多費些心思。」宜修跟剪秋交代著。
剪秋點點頭,神情凝重,「格格,奴婢明白,您放心,哪怕拼了這條命,也一定……」
「不,盡力而為就好,對我來說,你和沈格格還說不準孰輕孰重。」
「什麼……」剪秋瞳孔一縮,怔怔地看著宜修。
宜修卻輕描淡寫地點點頭,上馬車了。
……
回府時已經過了三更天。
宜修原本想先找個房間睡覺,免得擾了年羹堯休息。
誰知她才剛進院門,就看見年羹堯大半夜不睡覺,在院子裡舞槍。
才跨進門檻一步,便聽見院中傳來一陣凌厲的破風之聲。
她抬起頭,愣住了。
年羹堯穿著一身單薄的中衣,頭髮只用一根布帶隨意束在腦後,正站在院子中央舞一桿長槍。
槍尖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帶著凜冽的風聲。
他顯然已經練了許久,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宜修站在門口,看著他在月光下輾轉騰挪的身影,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年羹堯一槍刺出,收勢時餘光捕捉到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手中的長槍猛地頓住了。
他轉過身來,看清門口站著的人,原本緊繃的肩背便像是被人卸了力道似的,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他將長槍隨手靠在牆邊,大步走過來,開口第一句便是,"夫人,你可回來了!"
宜修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杆長槍,終於問了一句,"你怎麼還不睡?"
年羹堯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
他的眉頭便擰了起來,二話不說將她往屋裡帶,一邊走一邊解自己身上那件單薄的外袍往她肩上披。
宜修被他半推半拽地帶進屋裡,在炕沿坐下,手裡還被塞了一隻熱乎乎的湯婆子。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隻湯婆子,又抬頭看了看年羹堯。
他正蹲在她面前,仰著頭看她,那雙眼睛裡還帶著一層沒散盡的薄薄的血絲。
"你在院中練了多久?"她問。
年羹堯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冰涼的指尖上輕輕摩挲了兩下,聲音悶悶的,"你不在,我睡不著。"
"為什麼睡不著?"
年羹堯沉默了一瞬,明明眼中儘是擔憂,到嘴邊卻道,「我思念夫人。」
宜修感受到了他的情緒,微微一笑,朝他靠了過去,"沒事了,我這不是回來了麼?"
年羹堯沒有抬頭,悶聲問了一句,"真的沒事?"
宜修沒有回答,只是窩在他懷中。
年羹堯將她抱緊,用自己的身軀替她驅寒。
他眼中的擔憂還沒化開。
他知道夫人去幹什麼了,他大約能猜得到。
上次,在烏拉那拉府,他就看到了四福晉母女的態度……
夫人說沈格格有身孕,還交待他不許去,他只怨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擔心得不行,怕她有個什麼,他都不能趕到!
他只希望,下次再有這種事情,無需勞累夫人,他替夫人動手!
他尊重夫人的決定,他聽夫人的話,但這不代表他能夠承受夫人冒險……
年羹堯這輩子要守護的人就剩兩個了,他不能失去她們。
等年羹堯反應過來,宜修已經在他懷中睡著了。
這段時間她殫精竭慮,太耗費心神,沒有睡踏實一日。
回到年羹堯身邊,她內心平靜了許多,也安穩了不少,才敢鬆懈下來進入夢鄉。
年羹堯將她抱回床榻上,給她脫去鞋襪衣衫,吻了吻她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