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道很輕很輕,不注意根本感受不到,但霍謝山還是注意到了,蘇梨的手輕輕的拉著他頸間的項圈,食指輕輕的勾了勾,迫使著他的腦袋往下壓。
蘇梨的手並不算暖和,有點微涼,碰在了霍謝山的肌膚上,使得他幾乎顫慄,霍謝山繃緊身子,小心翼翼的將視線落在了懷中的人臉上,唯恐剛剛所感受的到的只是一場空。
他垂眸恰好就對上了一雙清亮的眸子,蘇梨才剛醒,眼中還有些茫然和愕然,黑色的眸子水色瀲灩的,她遲鈍緩慢的眨了眨眼睛,濃密的睫毛也跟著微微的顫了顫。
「謝山?」蘇梨開口,仿佛沒想到還能再看到霍謝山,她目光落在霍謝山的身上。
「你瘦了……很多。」
蘇梨摸著霍謝山的下巴,她記憶中的霍謝山好像從來沒有這麼瘦和頹敗過,下巴上是剛冒出來的胡茬,頭髮也沒有怎麼打理,只是隨意的抓了抓,衣服松垮了不少,瘦了許多。
最重要的是霍謝山的眼睛,下面明顯是有淡淡的青黑,就像是很久很久沒有睡一個好覺了。
整個人看起來陰鬱至極,像是濃稠的化不開的藻類,濕冷,沒什麼活人的氣息。
「因為您…睡了很久。」霍謝山順著蘇梨的手,輕輕的將自己的腦袋蹭了上去,他垂下眸子,聲音帶著點顫意和委屈。
「……」蘇梨聽著霍謝山的這句話,一些記憶這才緩緩的回籠。
她只記得自己那時候渾身發冷,她快死了,心臟跳動的速度一點點的慢了下來,喘不上氣,她也是這樣被霍謝山抱在懷裡,視覺,聽覺,意識被一點點的抽離,再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只覺得做了一場非常非常漫長的夢,夢中是濃稠的黑暗,她被逼著蜷縮在了角落裡,越來越虛弱,無路可退,也無路可逃,黑暗腐蝕她周遭的一切,一點點的攀上她的身體。
正當她即將要被黑暗徹底侵蝕的時候。
她聽見了霍謝山的聲音。
然後睜開眼睛就看見了霍謝山。
「嗚哇……姐!你終於回來了。」蘇澄這時候撲了過來,他看著蘇梨,眼睛紅彤彤的,還沒等他撲上去呢,霍謝山眉眼微微沉了沉,用手擋了擋,看都沒能讓蘇澄看一眼。
「霍謝山,這是我姐!」蘇澄的情緒都被霍謝山給打斷了,看著霍謝山跟護寶貝似的護著他姐,把人給藏在懷裡,誰也不讓看,打,他打不過霍謝山,論家世權勢他也比不過霍謝山。
他咬了咬牙開口,著重的咬字在我姐字眼上,轉頭又對著蘇梨告狀。
「姐,你管管他,你不在,他總欺負我。」蘇澄瞬間支棱了起來,有了撐腰的人。
「謝山,放我下來。」蘇梨現在腦袋還有暈乎乎的,精神不是很好,她輕輕的又在霍謝山頸間的項圈上輕輕的勾了勾,用著不輕不重的力道,食指輕輕的落在了霍謝山的喉結上。
「聽話。」
「我就在這裡。」蘇梨開口。
「嗯。」霍謝山聽著蘇梨的話,輕嗯一聲,乖乖的將蘇梨給放了下來。
得益於霍音音這一個月的努力復健,度過了最痛苦最艱難的那段時間,現在蘇梨站立走路沒問題,只是不能走太多路。
蘇梨的腳剛著地,眉頭微微蹙了蹙,明顯能感覺到小腿有些不適,酸酸脹脹的疼,走路有些費勁,但適應了還好。
「疼就讓謝山或者你弟抱著你,坐輪椅也行,反正都躺那麼久了,走路不急於一時,我們時間還長著呢,慢慢來啊,很疼嗎。」姜月煙一看蘇梨蹙眉,臉上就滿是心疼,她連忙讓蘇澄找輪椅來給蘇梨坐著,上前想攙扶蘇梨,讓蘇梨省一些力。
「憑什麼!?憑什麼你這麼偏心?!」躺在約束帶床上的霍音音看見姜月煙對蘇梨的態度,簡直嫉妒瘋了。
她到現在怎麼可能不明白,從始至終蘇家人也好,霍謝山也好,一直都在耍她,早就看出來了,但是就是不說。
讓她充當工具人,吃盡苦頭的給蘇梨復健,狗屁的為她好,分明就是為了蘇梨好。
她傻乎乎的還去給蘇梨尋找替換的心源。
「你是不是腦子有病?我不偏心我的女兒,難道要偏心你一個外人嗎?」姜月煙看著霍音音,皺起眉頭,實在不明白這個霍音音究竟是發什麼瘋,仿佛篤定了,她是她的媽媽,她是她的女兒,她會比愛蘇梨更愛她。
她不知道霍音音到底是怎麼生出這種妄想的。
她怎麼可能會為了外人去傷害自己的女兒,又怎麼可能不愛自己的親生女兒去愛別人的孩子?這不是中邪被髒東西上身了嗎?那絕對不會是她!
大概是姜月煙的這句話還有眼神刺痛了霍音音,霍音音的表情有些癲狂,只是一直喊著不對,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這副模樣落在外人的眼中,確實跟瘋子沒兩樣,但是蘇梨能聽懂霍音音說的不對是什麼。
「是哪條畜生?都是它害的!早知道我就應該直接毒死……」霍音音又是開口,想著剛剛蘇澄給她看的監控視頻片段,蘇梨養的狗竟然也這麼忠心耿耿,寧願死,也要用命傳遞信息。
如果不是那條畜生,如果不是她被監控拍下來了,他們一定不會發現她是假的。
啪……
霍音音話音剛落,就結結實實的挨了蘇梨的一巴掌。
「你們錯就錯在太傲慢了。」蘇梨開口。
霍音音和系統都太傲慢了,它們自詡自己高高在上,蔑視一切,將所有的人都當成標籤化的紙片人,只有最表層的感情設定,但人不是標籤,是多層面的。
「就算再重來一百次,你也只會是失敗者,你太蠢了。」蘇梨開口,垂眸落在了霍音音的臉上,聲音平淡。
霍音音則是聽著蘇梨的話,靈光一現的想起了系統,她還有機會!系統還在,她還能重來!她這一次失敗了又怎麼樣,她要讓系統帶她重頭開始,她要再重生一次,回到最開始。
她要讓蘇梨根本沒機會活到長大!她這一次已經吃到教訓了,絕對不會再犯相同的錯誤了!!
【系統!系統!現在已經是危急關頭了,你快醒醒啊!你快讓我重來!你快動手腳讓蘇梨手術失敗!我要她死,我只要她死!】霍音音呼喚著系統。
但是不管她怎麼呼喚,系統依舊像死了一樣的,沒有絲毫的動靜。
霍音音的心徹底的涼了下來。
這種情況下,系統還沒有出現,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系統沒有辦法出現。
「走吧,回家。」蘇梨看著霍音音癲狂的模樣,搖搖頭,沒有再把時間和心思給浪費在霍音音的身上,轉身準備離開這裡。
她站久了,走的有些勉強,後面幾乎是被霍謝山和蘇澄攙著走的。
從他們的口中,蘇梨也大概的得知了大概發生了什麼。
其一她昏迷足足有一年,蘇澄和霍謝山都默契的沒說這一年是怎麼過來的,又發生了什麼,但蘇梨了解自己的身體,那時候她已經不太撐得住了。
大概是很努力很努力才勉強維繫著她的這條命,難怪霍謝山會這麼憔悴。
其二則是她有救了,心臟源找到了,手術的日期就安排在了第二天。
車子開到了半道上,停了下來,停在了寵物醫院的門口,車門一打開,遠遠的就看見一個身影一瘸一拐的朝著她這邊跑了過來,小花的尾巴幾乎要搖成小陀螺了,它的爪子上纏著繃帶,來到了蘇梨的面前,輕輕的汪了一聲。
「小花,和我回家吧。」蘇梨摸了摸小花的腦袋,聲音溫柔。
「汪!」小花直接腦袋一歪,將寵物醫院的人套在它脖子上的項圈咬了下來,爪子一用力,直接就爬上了車,非常自然的圍著了蘇梨的腿盤著身子躺了下來。
「……」寵物醫院的醫生看著自己手裡空蕩蕩的寵物繩。
小花轉了轉身子,用屁股對著外面的寵物醫生,尾巴搖起來,它什麼都看不到。
「謝謝。」蘇梨無奈的看了一眼小花,隨後衝著寵物醫生開口點頭示意。
車子一路順利的行駛回了家,蘇梨下車後,原本是還想繼續再走幾步的,但是姜月煙直接讓家裡的傭人把輪椅給備好,讓蘇梨坐了上去。
「你身體才剛好一點點,走路這種事情不著急,今天已經走了很多了,我們循序漸進的來,貪多嚼不爛,再說了,明天還要手術,不能累著。」姜月煙開口,她絕對不能讓自己女兒身上再出現一絲意外。
「梨梨聽你媽媽的。」蘇庭淵點點頭。
蘇梨看著姜月煙和蘇庭淵眼中對她的小心翼翼和緊張,就好像現在她是個玻璃娃娃,受不得任何的磕碰,哪怕她蹙一下眉,都能讓他們提心弔膽半天。
她只能乖乖的坐在了輪椅上,讓霍謝山推著她。
「……」蘇家的傭人表情困惑?不是說大小姐已經失寵了嗎?這看起來也不像是失寵被放棄的樣子啊?多走兩步都能心疼成這樣?
「夫人,給小姐備的食物已經備好了。」廚房裡的阿姨將食物給端出來,那都是之前姜月煙吩咐的,做給蘇梨吃的東西,重營養輕味道。
「倒了,這怎麼能吃,重新做,做一些口味淡的好吃的,再燉個湯。」姜月煙看著這些吃的就皺了皺眉頭,這些東西怎麼能給她家梨梨吃?她說著說著,乾脆自己擼起袖子去廚房自己去做了。
只留下了廚房的阿姨滿臉疑惑,可是……這個月夫人不是都讓小姐吃的這個嗎?
蘇梨並不知道這些,她重新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房間裡的基本陳設沒變,只是很多擺放的東西都不見了,倒是多了不少昂貴的珠寶首飾,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做的。
她原本想讓霍謝山好好休息一會兒,她就在他的身邊陪著他。
結果還沒等她說什麼,身後砰的一聲,門關了。
連帶著小花都被關在門外,小花的爪子刨著門,嗷嗚委屈。
「謝山?」蘇梨剛想回頭,霍謝山就像個大型犬似的,弓著腰整個的將她圈入了懷中,他的雙手環在了蘇梨的腰上,蘇梨的腰很細,幾乎輕輕一箍就被他圈住了,他腦袋往下垂,就靠在了蘇梨的頸窩。
悶聲悶氣的開口。
「姐姐。」
「你騙我。」霍謝山開口。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啊。」蘇梨聽著霍謝山的話,轉過頭,捧著霍謝山的臉詢問。
「一直。」霍謝山注視著蘇梨的眸子,他聲音低啞,有些濃濃的後怕,身子都在微微的顫抖。
蘇梨在留給他的信中明明那麼篤定,篤定她一定還在,篤定她會回來,告訴他,他得好好活著,她需要他。
可是他分明的看見,蘇梨甦醒的時候看見他的第一眼是愕然。
就好像在她的設想中,她本再沒有機會看到他。
蘇梨信中所寫的生路不是假的,但是很難實現,因為她沒有任何的金手指,沒有上帝視角,無法預知未來,所以她根本不可能確定自己的身體寄生了另一個人之後,本我的意識不會被吞噬消滅,能不能醒來都是未知數。
可她還是寫下了那封信給他,也只給了他。
為什麼?
因為那封信是用來吊著他的命的,這是懸在他眼前永遠在眼前卻又可能永遠觸摸不到的希望。
他也無法確定蘇梨是否還真的存在,但只要「蘇梨」還活著一天,他也會繼續的活下去,他會瘋狂的尋找一切的方法,喚醒她,那一點渺茫的微弱的希望會支撐著他直到生命的盡頭。
他的姐姐在即將步入生命盡頭的時刻,想的卻是讓他能夠活下來。
可那樣又怎麼能算活著。
如今霍謝山心中滿是後怕,只要走錯了一步,他就會永遠的失去她。
「可是我醒了啊,謝山,你給我創造了奇蹟,我好好的站在你的面前。」蘇梨聽著霍謝山的話,一怔,沒想到霍謝山能這麼敏銳,她衝著霍謝山開口。
就算那是她撒下的謊言,但霍謝山讓她的謊言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