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先生,節哀。」來參加葬禮的人身上都穿著黑白相間的衣服,他們朝著霍謝山弔唁問候。
霍謝山站在原地沒有回應,沒有言語,他只是垂眸看著靈堂中央的棺木,神色平靜,沒有表情。
蘇梨安靜的躺在裡面。
蘇梨的葬禮辦的並不隆重,因為所有人都沒有做好準備,沒有想到她的離開,而且離開的這樣突然,一句道別的話也不曾留下,葬禮的所有的東西都是匆匆置辦的,甚至還耽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置辦齊全。
還好是冬天,屍體不會那麼快腐化。
他嘗試過重新將她給捂熱,嘗試過重新讓她的呼吸心跳起來,可是沒用,醫生甚至連搶救的步驟都沒有,只是憐憫又無奈的看向他們,只讓他們節哀,說他的妻子已經走了。
不要糟踐她的身體了,說她的身體能在心臟移植後活十三年,已屬奇蹟。
可是才十三年。
才十三年。
懷中的人一點點的冷透了,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皮膚青白失去了所有的彈性。
再然後屍體漸漸地僵硬,屍斑一點點的攀上了身體。
他這才恍然的接受了這個現實。
他的愛人,已經死了。
她不在了。
她的眸子渾濁灰白,甚至連他的身影都倒映不出來,也再不會睜開看他。
他嘗試理智,給蘇梨清洗全身,換上她最喜歡的衣服,梳理好頭髮,操持好葬禮的一切事宜,他知道他老婆喜歡漂亮,他化妝將屍斑給遮掩掉,讓她看起來沒有那麼的蒼白冰冷。
嗯,他的老婆還是很漂亮的。
霍謝山又看向了靈堂的正中央,上面黑白的照片被花簇著,這輩子他給蘇梨選過很多照片,也拍過很多照片,蘇梨在他的鏡頭前總是會彎起唇角,露出笑容,上面的這張照片也不例外。
他還記得這張照片是在哪裡拍的,是他們第一次新婚旅行,去了北極看極光拍的,蘇梨很喜歡。
可是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要親手給她選來用作她葬禮用的遺照。
「姐夫,我……我姐離開的時候什麼都沒說嗎?」蘇澄來到了霍謝山的身邊,他面色悲嗆,神情恍惚,依舊有種不真實的抽離感。
因為蘇梨從小身體就不好,她總是在生死線徘徊,卻最終都能熬過來,她那麼聰明,總是會創造奇蹟,她也總是會在他的身邊,充當他的靠山,只要有他姐在,他什麼也不怕。
以至於他忘記了一點。
命運只需輕輕抬手,就能撥亂一切。
意外和突然才是人生的底色,死亡是最無序的,不是世上所有的離別都會留給人時間道別。
「她說也不知道琳琳肚子裡的孩子是男是女,糾結著要送什麼禮物好,然後有些犯困的蹭了蹭我的掌心。」霍謝山終於開口了,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只是很平常的一天,像他們婚後的十幾年中的每一天一樣平常。
然後一切戛然而止。
「……」蘇澄聽著霍謝山的話,紅了眼眶,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情緒再也抑制不住的失控,哽咽,身子顫抖。
好半晌蘇澄才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他看向身旁一滴眼淚都沒掉,瞧著甚至有些冷漠平靜的霍謝山。
「姐夫,我姐離開的時候是沒有痛苦的,對她來說,她只是……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蘇澄看向霍謝山開口。
換心只是延長壽命,而非徹底治癒,他的姐姐是因為心臟移植後的免疫系統長期慢性隱性的排斥引起的病變,是沒有任何預兆的。
唯一慶幸的是他的姐姐是一瞬間猝死的,甚至來不及感覺到疼,就已經走了,不用再遭受病痛的折磨。
至少這十三年,他的姐姐是平淡且幸福的。
「我知道。」霍謝山只是平靜的再度開口。
他什麼都明白,他只是無法接受。
「……」蘇澄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是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來參加葬禮的人很多,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
蔣琳的眼睛是腫的,平時話很多的她,今天卻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默默的站著掉眼淚,顧宣則是在一旁溫柔的摟著蔣琳,安撫她的情緒。
程景軒來過,又離開了,他看起來收拾的有些潦草,西服皺巴巴的,沉默的弔唁完就離開了,在他離開後,外面的垃圾桶里多了一沓平安符,那些平安符濕噠噠的被蹂躪撕成了碎片。
再後來,霍謝山扶棺送著自己愛人火化,他看見蘇梨的身體被烈焰吞噬。
名為蘇梨的存在徹底的在這世上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捧灰和沒有燒盡的骨頭,霍謝山仔仔細細的將骨頭和骨灰給殮了起來,一點也沒有剩。
這一塊是他的,那一塊也是他的,都是他的老婆。
骨灰盒是二十歲出頭時候的蘇梨給自己選的那個骨灰盒,到底還是用上了。
霍謝山將骨灰盒抱在懷裡,骨灰盒冷冰冰的,有些咯人。
他垂眸看著懷中的骨灰盒,腦袋輕輕的抵在了骨灰盒的上面,他呢喃自語,眼中滿是困惑和茫然。
「老婆,你好輕啊。」
人原來可以變得這麼輕這么小,輕的只剩下了一捧灰,小到變成這麼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老婆,我好難受,你哄哄我。」
可是他老婆不哄他了,她一句話也不對他說。
不,他的老婆還是很愛他的,只是她沒有辦法再繼續愛他了。
霍謝山看著逐漸填埋進土壤中的棺材,棺材很大,剛好可以躺一個他,他的老婆不喜歡黑暗又怕冷,總要在他的懷裡才睡的安穩,他得抱著她,他得陪著她。
霍謝山的無意識的往前走,身後卻傳來了一陣的拉力。
「謝山,梨梨有一封寫給你的信。」姜月煙拉住了霍謝山,她自己也已經情緒崩潰到了極限,身為母親卻送著自己的孩子離開,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紅的,手也是顫的,她看向霍謝山。
她知道,她的女兒如果離開,最放心不下的大概就是霍謝山,她也明白,只有自己的女兒才有辦法勸住霍謝山,拉住他。
「信?」霍謝山聲音沙啞,垂眸看向姜月煙掌心的信。
信封已經泛黃,這是一封放了十幾年的信。
那是來自十幾年前的蘇梨寫的信,那時候她為自己準備了兩封不同的信,一封是她活了過來的信,一封是她死後的信。
兜兜轉轉十幾年,最終還是給了霍謝山。
……
蘇梨的墓地選在了海城靠近南面的一處墓園,有山有水風景清幽,從這裡能瞧見蘇家的方向。
墓地的周圍清掃的很乾淨,一點落葉都沒有,只是墓碑上大概有人常時間倚靠摩挲,墓碑的邊緣都有些光滑圓潤了,霍謝山絲毫沒有顧及形象的靠著墓碑。
他從前喜歡將腦袋埋在蘇梨的頸間,很溫暖也很有安全感,現在他喜歡靠著蘇梨的墓碑。
手中的信大概是被他展開看過很多遍,皺巴巴的,被人小心的展開又折好。
霍謝山看著手中的信。
——「謝山,當你看見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死了,人對死亡是很恐懼的,我當然也不例外,但因為你的存在,我又沒有那麼害怕,謝山,你知道的,我比你年長,我總是要先你一步離開的,我的人生已經結束了,你的人生卻不是,你還很年輕,擁有屬於你的未來,你可以代替我去看我沒有看過的很多風景。」
「你知道的,我身體不好,連海城都很少出去,我想看山,看水,看海,看雪,追極光,看鯨魚,領略各國不同的風光和人文,嘗很多很多的美食,這些你可以幫我去做嗎?」
「還有要幫我照顧好小花哦,把我的衣服給它多聞聞,不要讓小花知道我離開了,它會沒精神不吃飯的。」
「謝山,乖乖聽話。」
「不許跟過來。」
信很長,裡面還羅列了蘇梨想去的的地方,給他制定了嚴格的旅行計劃。
而在每個旅行的終點,蘇梨都給他設置了彩蛋獎勵。
她總是那麼了解他。
用盡全力的拽著把他留在了人間。
他的老婆還是哄他了。
「姐姐,我又看到了你留給我的東西。」霍謝山手中是一張明信片,寄出去已經很多年了,上面是蘇梨的筆跡。
——「看見了鯨魚嗎?肉眼看著是不是很震撼?」
明信片附著一張照片,照片也有些泛黃,那是二十歲出頭的蘇梨,還有些青澀,那時候的她病的厲害,臉色蒼白,唇色也淺,手中舉著一張鯨魚的照片,對著鏡頭比了個耶,眼睛彎彎帶著笑。
霍謝山手中的照片和明信片有很多張。
無一例外都是二十歲出頭的蘇梨,她或俏皮或淺笑,還有一些是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拍下的戳著他的臉的照片,握著小花爪爪一起拍的照片,小花滑稽又可愛的站著,勉強配合著蘇梨。
明信片上留下的文字也各有不同,有的是詢問他明信片寄到的目的地風景人文的。
而有的則是留給他的話。
——「霍謝山平平安安。」
——「霍謝山長命百歲。」
——「小謝山,姐姐也很想你,但是你不可以總是想我。」
霍謝山眼淚啪嗒啪嗒的掉了下來,他看著墓碑上蘇梨的照片,手指輕輕的撫了上去。
「姐姐,我這麼聽話,你為什麼從來都不來我夢裡看看我啊。」
「老婆,我好想你。」
……
蘇梨離開之後,霍謝山就不喜歡回他們的家了,房子裡面到處都是蘇梨的氣息和痕跡,可又哪裡都找不到蘇梨的存在,他會瘋的,或者說他已經瘋了。
霍謝山開始嘗試寫日記,以蘇梨的離開時間為計時單位。
第一年 三月十八日
老婆,家裡的梨樹開花了,很漂亮,我摘了很多朵放在了你的墓前,你看見了嗎?
第一年 四月二十日
霍炎帶來了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女人,他說他也是這麼過來的,他說他明白我的心情,人總是要往前看。
我讓人打斷了他的手和腿,把他丟出去了。
老婆,我還是很乾淨的,我誰也不會碰,我不會找替身的,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你。
你別嫌棄我。
第一年 五月十一日
小澄接手了蘇家的家業和生意,他看起來成熟了很多,蘇家在他的手裡發展的不錯,我也會幫一幫他的,姐姐你可以放心了,不要為我們操心。
第一年 九月十九日
老婆,我花了四個月去了你說的那些地方,風景很漂亮,那些明信片和照片我都收到了,可是老婆,這十三年我們已經走過了裡面的大半地方了,你已經親眼看過他們的景色了。
第一年 十月九日
老婆,我變醜了,我的頭髮白了很多。
看見我這樣,你會不會不愛我了。
第一年 十一月十二日
蔣琳的孩子出生了,是個小姑娘,看起來像個小猴子,不太好看,不過你在的話,應該會喜歡,會誇她,所以我也誇了一句好看。
我把你設計的沒畫完的平安鎖樣式給完善了一下,打了出來,送給了蔣琳的孩子。
她果然很喜歡。
我想主要是因為那是你送的。
她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蔣琳給孩子取了名字,顧清黎,名字和你的讀音有些像,她說希望她的孩子能像你一樣聰明漂亮,這個名字你喜歡嗎,如果覺得不好就託夢告訴我,我讓她改。
第二年 一月二十三日
又是春節了,老婆。
新年快樂。
我很不好。
第二年 一月二十九日
小澄徹底的放棄了當醫生,他說他學醫是想要救你,給你治病,給你調理身體,可是你不在了,他現在只要一握手術刀,手會抖,總是會想起你,他說他沒有辦法再做醫生了。
小澄說再過幾年,他就要比你年齡大了,那時候你要喊他哥哥了。
小澄繼承蘇家後,現在已經獨當一面了,不需要我的幫助,他自己也能應對所有的事情。
爸媽身體也很硬朗,小澄把他們照顧的很好,你不要擔心。
蔣琳的孩子也已經兩個月了,我去替你看了一眼,她現在不像猴子了,看起來胖胖的,眼睛大大的,很漂亮,確實可以稱得上一句好看。
老婆,他們都很好。
老婆,公司我都交接處理好了,設置了信託給小澄他們兜底。
這是我的最後一篇日記了,我馬上會燒掉它。
我答應你的都做到了,現在我可以去找你了嗎?
你知道的,沒有你,我活不下去的,我是個膽小鬼,需要依附著你才能存活,心臟才能跳動。
你不說話,那就是答應了。
現在,我要去見你了。
姐姐。
我們等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