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太跪在地上求饒,額頭磕出鮮血。
「求您高抬貴手,求您了,都是誤會...真的都是誤會...」
脖子被卡進槍頭縫隙中的男人有出氣沒進氣,頸部以上紅到快要爆開,筋脈鼓出駭人的形狀。
謝潯置若罔聞,手掌拍他腫脹的臉頰,拍的啪啪作響,用氣聲喃道:「我真想殺掉所有覬覦她的男人。」
語調四平八穩,但口吻中對生命的漠視,讓人下意識恐慌他的背景與地位,若沒有足夠的底氣,又怎麼敢在富豪雲集的別墅區出手傷人。
路小橋驚慌失措地衝出來時,剛好聽見這一句。
她倉促僵住。
這不是正常的謝潯會說的話。
是那個,被他用正常軀殼壓住的另一面,他雖極力遮掩,卻依然遮掩不住,會在她鬧著要離婚、她一怒之下把婚戒扔進馬桶沖走時才會跑出來的謝潯。
記憶閃回到那一幕。
水聲把婚戒捲走。
謝潯雙眼猩紅,不復平日裡在她面前裝出來的平靜與隱忍,他瘋狂扭曲,把他那枚婚戒也摘下,捧到唇邊吻了又吻,嘶啞道:「寶貝,它自己會孤獨的,我們的婚戒要像我們一樣在一起,不管在哪裡,它們要在一起。」
她的婚戒已經被沖走,他依依不捨,對著馬桶深情紅眼,眷戀半晌,把他那枚婚戒也扔了進去。
就仿佛這兩枚婚戒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重新相聚,廝守終生。
扔掉婚戒,他又要過來抱她。
路小橋被他瘋癲的模樣嚇到尖叫。
後面接連好幾天不敢見他。
那天的謝潯為路小橋留下了厚重的陰影。
現在那天的他又出現了。
因為吳先生的事又出現了。
吳太眼淚打濕地面:「求您了,求您了,他快沒氣了...」
謝潯神色迷離,像是現下一切舉動都不受他控,體內沸騰不休的殺意與嗜血操控著他的手,他的力量,他的心臟。
「你居然幫他求情?」
「我和女兒還要靠他啊,」吳太哭到狼狽,優雅的妝容滑出一道道溝壑,顯出幾分藏起來的疲憊,「他是我們的依靠。」
說到這,吳太不敢看丈夫的慘狀,跪地轉身,朝路小橋求道:「路老師,路老師,看在纖語的份上,您饒過他吧,我就說他早晚會踢到鐵板,他總是不聽,這次他一定會謹記教訓的...」
謝潯不自覺地跟著回頭。
一個人怎麼會有這麼複雜的眼睛,殘忍與天真交織,上一秒仿若一隻聽話的大狗,下一秒就能談笑聲中殺人。
路小橋驚懼不堪,雙腳竟然下意識後退。
謝潯嘴巴微張。
路小橋啊一聲尖叫,轉身沖回屋內。
慌亂間拖鞋落下一隻。
謝潯鋒利的眉峰漸漸團到一起,陰雲密布,唇卻不知不覺地抿成直線。
嚇到她了。
膽小鬼。
李雲棟說得沒錯。
她是個貪生怕死的膽小鬼。
不知為何,這個念頭一出,謝潯立刻慌了,連忙握住槍頭往兩側掰,槍頭劃傷他手心,謝潯不在乎,用來束住衣袖的袖箍被膨脹的肌肉繃出撕裂的聲音。
脖子卡在縫隙中間的男人砰一聲砸到地面,捂著傷口呼哧呼哧喘氣。
灰塵漫天飛揚。
被鋼絲勒死的極刑也不過如此。
吳太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謝潯懵然,不明白這肥頭大耳的男人都背叛她了,她為什麼還管他死活。
「別再讓我看見你們。」他胸腔里發出的冷音。
-
路小橋鑽進被子裡。
身體抖成暴雨下的鳥雀。
她一直懷疑謝潯有兩個人格。
不然同一個人怎麼會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樣子。
或者說,是對她而言不同。
正常的謝潯她不害怕,甚至能理直氣壯跟他互毆,他敢碰她,她毫無負擔就能扇回去。
可另一個,她看一眼,腦海中就會發出警報,尖銳拖長的警報聲在提醒她,遠離,遠離。
他明明沒對她做過什麼。
那種仿佛被埋在基因深處的恐懼不定時就會觸發,然而這種恐懼是從何而來。
路小橋一邊發抖一邊困惑。
謝明赫還活著就好了。
有他在,大家的心臟都是踏踏實實的,所有事到他手裡都會有條不紊,穩打穩紮。
路小橋的精神高度緊繃,她在一團亂麻的思緒中聽見了謝潯上樓的腳步聲。
踏踏、踏踏、踏踏...
路小橋猛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衝到門邊,三兩下把門從內鎖上。
腳步聲到門邊停下了。
應該聽見了裡面上鎖的動靜。
她知道他在門外。
他也知道她在門內。
彼此都沒有作聲。
冗長的安靜。
路小橋努力屏著呼吸,心臟跳的一聲比一聲重。
後來,又一道腳步聲過來,不安道:「先生,您的手在流血。」
「嗯,」隔著門板,謝潯開腔啞了下,又清晰起來,「沒事。」
阿姨說:「處理下吧,有鐵鏽,得打個破傷風。」
不知是不是為了說給裡面的人聽,謝潯把路小橋那隻掉到院中的拖鞋給阿姨:「那我去趟醫院,午飯不在家裡吃了,你照顧好太太。」
「好。」
阿姨遲鈍片刻才明白過來,這話是交代自己的。
「好。」
腳步聲漸漸消失,隨後是車子駛出院子,最後歸於靜謐。
阿姨這才來敲門:「小橋,是我。」
路小橋屏了半晌的呼吸緩慢而又綿長地吁了出去。
怯生生露出半個腦袋,打探道:「他走了?」
「走了,」阿姨嘆氣,「手傷得不輕呢,那槍頭都變形了,叫了人過來維修。」
說到這,阿姨忍不住說:「您說您怕什麼,先生不會傷害您的...」
路小橋心情煩躁,說不清道不明的:「他以前是不是暴打過我,把我打失憶了,就落下恐懼了。」
阿姨:「。」
想像力真豐富哈。
恐懼源頭走了,路小橋訕訕道:「我想吃櫻桃。」
「......」
唉。
性格跟小孩似的。
難怪先生拿她沒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