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小橋就沒繼續回他。
謝潯目光定在已經黑屏的手機上，屏幕折射出他眼底的耐心和幾近瘋狂的隱忍。
一走就是三天。
是接連噁心了他三天嗎，噁心過去了才想起他們爺倆。
因為噁心他，甚至能三天沒想到孩子。
「爸爸，」路途蹬蹬蹬跑進來，後面跟著亦步亦趨的李雲棟，生怕自家小少爺摔倒受傷，「秘書辦的姐姐們送了我很多零食，我可以吃嘛？」
李雲棟補充了下那些零食的名字。
謝潯把小朋友提到懷裡，手先探過去試他體溫：「奶片可以吃一顆，咱們要回家吃午飯了。」
「好，」路途脆聲道，「媽媽回來了嗎？」
謝潯眼睛落到他臉龐。
好像啊。
母子倆真的好像。
謝潯一瞬間的恍惚：「還沒有，寶寶想媽媽了？」
「嗯，」路途點頭，「媽媽這次去哪裡了？」
去哪裡了？
謝潯不知道。
這種「不知道」像一把剪刀，剪斷了風箏和繩索的連結，讓他心生惶恐，突如其來的不安。
不能清晰掌握她的行蹤，他惶恐不安。
小朋友觀察他呆滯的表情，幼嫩的手摸到他臉頰：「爸爸？」
謝潯耳朵里噪音尖銳細長，視線如同丟進石子的湖面，向外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完全無法聚焦。
「李助理...」他喃道。
李雲棟連忙上前：「老闆。」
謝潯呼吸不暢：「我想起來了。」
「嗯？」李雲棟瞠目，「老闆您想起什麼了？」
謝潯聽見自己的聲音：「手機上少的那個軟體。」
李雲棟忍不住激動：「真的？需要我幫您下回來嗎？」
謝潯沒回應。
他想起來了啊。
手機上確實少了一個軟體。
一個定位軟體。
曾經裝在路小橋手機上的。
那有個問題的答案就可以被糾正了。
他和邁巴赫落江那天，他追的不是萬寶兒，他追的是路小橋。
他在她的手機里裝過定位，他比她和廣播電台提前一步得到了大橋斷裂的消息，那是迴路家的必經之路，他怕她沒有防備，因而追了過去。
手機在她身上。
謝潯喉嚨里一聲意味不明的低笑。
原來是這樣。
真相是這樣。
可又能怎樣。
他可以照實解釋這件事嗎。
他要怎麼說。
我追的是你，我知道萬寶兒的車裡是你，因為我在你的手機上裝了定位。
他也想不起來他裝定位的原因。
他能做什麼。
若路小橋再次因為這事質問他，他能做什麼。
大概率還是沉默吧。
胸針他知道背後有原因，即便萬寶兒不肯說。
還有手銬呢？
路小橋說他在面對手銬一事上一直是沉默。
會不會跟他追萬寶兒車的原因一樣，而他沉默的原因跟他在她手機里裝了定位類似。
是誤會，卻是無法解釋的誤會。
這些誤會的源頭又在哪裡。
他為什麼要給路小橋裝定位。
肯定是不對的。
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手銬、胸針、定位...這些東西的前面，肯定還發生過什麼。
那些發生過的「什麼」讓他學會了克制，不敢輕易放肆。
謝潯緩緩閉眼，讓大腦中撕裂的疼痛和耳中的躁鳴平息下來。
他要親手揭開這些謎團。
-
路小橋因為謝潯的惡劣，氣的午飯都沒吃。
同事美美在跟男朋友煲電話粥，說美了還要摟著她揉搓一頓。
路小橋掙扎著擺脫她，藉口要出去買奶茶出了門。
到酒店大廳，恰好兩位家長領著孩子過來，拉著她就閃到巨大的花瓶後面，壓著聲說：「路老師，我們剛剛跟別的家長打聽了下，你知道好誇張的，為了一個不知道多少番的角色，她們砸錢讓孩子上的。」
路小橋彎了下眼睛。
「我看咱們是沒機會了，」家長嘆道，「本來想著試不上就當鍛鍊下了，真是開了眼了。」
電影裡一個舞蹈團中配角的配角的配角，居然砸錢讓孩子上，直接顛覆了他們的三觀。
「這部電影的導演是司驊司導，」路小橋安慰道，「二十歲那年就憑藉他的出道作斬獲了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後來每五年一部文藝片，部部獲獎，兩個孩子能走到終選就證明她們的實力了。」
家長有被安慰到。
路小橋：「還有，聽說司導很有個性，要求嚴格，但凡會在影片中露臉的他都要親自挑選，不用擔心別人砸錢的事，如果咱們沒選上，只能說明孩子跟劇情不貼合。」
說「個性」是成年人體面的說法，圈內誰都知道司驊為人古怪，曾把整個片場砸了，誰的面子都不給。
司家是高幹世家，除了司驊涉足電影行業，整個家族無一人信息漏出，雄厚深奧的背景之下，沒人敢反駁司驊的暴力行為。
路小橋說這番話是不想讓家長寄予過高的希望。
安撫完他們，路小橋繼續出門買奶茶。
一群人簇擁著一位戴著墨鏡、兩側頭髮花白、在腦後隨意扎了個短馬尾的中年男人進來。
是司驊。
試鏡就安排在酒店的某一層。
眼下還沒到時間，而路小橋舞社裡的兩個小姑娘估計得排到末尾去了，暫時不用著急。
走到漢白玉的羅馬柱前，路小橋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她居然聽見了路途在喊媽媽。
酒店門前的噴泉肆意噴灑。
路小橋心悸地四處張望。
她是太想孩子以至於幻聽了嗎。
直到一輛黑色的庫里南駛到面前，小朋友迫不及待探出腦袋：「媽媽！」
路小橋吃驚地釘住。
主駕車窗徐徐降下，露出男人那張幾近妖艷又不可一世的臉，漸變灰的太陽鏡下透出嘲弄和戲謔的眼神。
「媽媽，」路途急了，「你來抱我啊！」
路小橋快步過去：「寶寶你怎麼來了？」
謝潯代為回答：「不是你要見孩子？」
「......」路小橋一邊幫孩子解安全帶，一邊凌亂，「不是，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她是想發個視頻看孩子。
可不是讓他帶著孩子過來。
謝潯：「你說了。」
路小橋十分確定：「沒說。」
「說了，」謝潯把墨鏡摘下，掛在休閒襯衫的領口，「你跟媽說了。」
「......」
她說了嗎？
她沒說吧。
男人兩隻腳踩到地面，身高腿長的，影子頃刻覆住他們娘倆，口吻淡定又言之鑿鑿：「說了，不相信你問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