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以清跟學院的樂團在林肯中心利伯蒂音樂廳有合作演出。
那本來是很平常的一天。
四月下旬的紐約正值春季盛花期，中央花園的粉白相間的櫻花一簇簇開在枝頭。
上一秒陽光明媚下一秒狂風驟雨的暴躁天氣，在那天也難得平和，無風無雨。
晚上的音樂廳，暖光漫透整片巨型幕牆，暈開柔和的光暈，兩千餘個觀眾席幾乎坐滿。
那天的演出在貝多芬的《第六交響曲「田園」》第一樂章舒緩悠長的旋律中拉開序幕。
樂聲填滿音樂廳，溫潤無華，寧靜安逸，隔絕了紐約街頭所有的車馬喧囂。
演出進入第二部分，林以清當時正彈奏蕭邦的《降A大調第三敘事曲》，第三主題的鋼琴花腔。
華麗而複雜的裝飾性手法讓旋律充滿奇幻色彩。
一切美好在一瞬間被徹底撕碎。
沒有任何預兆。
一聲尖銳、暴烈的槍響驟然炸響。
蠻橫地穿透奇幻的旋律。
槍響在密閉的聲場中被無限放大、回彈，緊貼著耳膜，爆裂轟鳴，震得人心尖發顫。
她指尖猛地僵在琴鍵上，未彈完的音符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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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點一秒的死寂空白。
第二聲、第三聲槍響接踵而至，密集又狂暴。
子彈擦過牆板、撞擊金屬的細碎脆響清晰而刺耳。
尖銳的尖叫、崩潰的哭嚎、慌亂的嘶吼……瞬間填滿了整個音樂廳。
恐慌從頭皮順著脊骨流竄至全身，求生的本能讓她想要起身逃竄，可她從琴凳站起來一轉身，就被遺棄在舞台的什麼樂器絆倒。
空曠的舞台，明亮的聚光燈，中心處的鋼琴，讓她成了全場最無處遁形的目標。
腥甜的血氣混雜著嗆人的火藥味，空氣里都是濃烈的死亡氣息。
當時她也是那樣，渾身劇烈顫抖，蜷縮著身體，跌坐在地上。
如同一隻垂死的蟲子。
她看不見那枚直直向舞台射來的子彈。
只是在某個瞬間，感覺到一道寬厚而強悍的身影撲到她身上。
落下的濃郁陰影，將她整個人完完全全籠罩住。
她後腦撞擊到地面還是什麼東西。
劇烈的疼痛讓她視覺模糊，聽覺朦朧。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她手心觸到一片粘稠的濕熱。
醒過來時她已經在醫院的病房裡。
熾亮的燈光刺入眼睛，梁曼希和她當時的助理在旁邊叫喚著她的名字。
她撐著毫髮無傷的身體從病床上坐起來，梁曼希緊緊抱住了她。
從茫然中恢復過來後，她問，那個救我的人呢。
梁曼希一無所知。
她貧瘠的記憶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個輪廓。
是個黑頭髮黃皮膚的男人，用中文問她：「沒事吧。」
當時他眉眼揚著弧度，似乎在對她笑。
那幾天林以清在醫院裡——甚至附近幾家醫院，找遍所有的傷者，沒有中國人。
媒體報導那天發生在林肯中心利伯蒂音樂廳恐襲事件，造成了14人死亡，超過60人受傷。
在事件中喪生的包括一名中國籍男子。
官方沒有公布死亡名單。
後來林以清嘗試過很多途徑去查他的身份，政府機關、調查機構、媒體，還有大使館，始終都沒有辦法查到。
他就只在那短暫的一刻把她護在身下。
然後就徹底消失了。
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在她的世界裡一樣。
那天程翊改掉她手機密碼，問她0424是什麼日子。
她說不是什麼日子，隨便設的。
其實不然。
她說謊了。
0424，是那天的日期。
她將這個日期設成手機密碼，是因為她要千方百計地記住那天，記住那個人。
程翊還問她：「會喜歡上救命恩人嗎？」
她回答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
她甚至都沒有機會見到那個人。
可能吧。
愛和感恩是不同的情感，她想她應該能分得清。
不過——
誰會不喜歡閃閃發光的靈魂呢。
-
思緒浮浮沉沉，林以清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醒來後腦袋有點昏沉，好像被塞了一團膨脹的棉花。
房間裡不見程翊的蹤影。
今天大年初一。
新加坡和國內沒有時差，林以清躺在床上，給認識的長輩、老師們一一發送拜年信息，再回復完親友們發來的，才爬起床。
洗漱完從房間出去，她聞到一點菸味。
程翊安安靜靜地靠坐在正對落地窗那張沙發上，垂在身側的手食指和中指間捏了根煙，猩紅兀自燃燒著。
他目光眺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在馬代那麼多天，林以清都沒見過他抽菸。
這還是這段時間來的第一次。
她趿著拖鞋走過去：「你在幹嘛。」
聽見她聲音，程翊才回神。
他把煙撳滅在菸灰缸里，側頭看來：「睡醒了？餓不餓？」
側眸的時候，他眼尾總是會習慣性地微微挑起。
此刻亦然。
但林以清從他如常的神色里看出了一點並不明顯的低落。
於是她走過去，坐到他腿上，手臂環到他脖子上。
「程翊，你不開心嗎。」
程翊低頭看她一眼：「我哪裡不開心。」
林以清指尖在他兩眉間點了點：「這裡。」
然後又移到他左眼、右眼點了點：「這裡，這裡。」
再順著高挺的鼻樑滑下來，在他唇上點了點：「還有這裡。」
程翊抓住她的手，唇角扯開一抹輕佻的笑：「一大早就來勾引我？」
林以清：「……」
就多餘關心他。
「去吃早餐吧。」林以清鬆開圈在他脖頸的手，從他腿上起來。
回京城的航班起飛時間在中午，吃過早餐回來休息一下，收拾收拾行李，差不多就該出發去機場了。
酒店的自助早餐廳景觀不錯，可能因為過年遊客多，座位差不多都坐滿了，還挺熱鬧的。
在林以清要求下，服務生引他們到相對隱蔽的一角落座。
兩人各自取了餐回來，一頓早餐吃得分外安靜。
林以清慢條斯理地嚼著個貝果，抬頭時，目光落到對面。
程翊面前的餐盤空了，但這次他沒有跟平常一樣看著她吃。
他視線側到一邊，順著看過去，遠處是圍坐在一桌的一家四口。
爸爸、媽媽、哥哥和弟弟，正互相分享著食物，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程翊目光在那邊停留了許久。
她也看了他許久。
他都沒有發現。
莫名地，林以清想到他獨自待在國外的九年。
還有上次在程家莊園兩家人一起吃飯，程世卿和余佩秋對他那種淡淡的冷漠。
「程翊。」林以清叫了聲他的名字。
程翊看向她。
在他略帶疑問的目光中，林以清微微一笑：「我突然又不想回去了。」
「我們在新加坡玩幾天，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