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務車平穩駛出別墅區，車廂里靜謐無聲，夏日午後熱辣的陽光被車窗隔絕在外。
林以清目光虛虛地望著窗外，陷入了沉思。
程仲明忽然找她是要做什麼？
她和程翊鮮少聊到他家人——除了上次聊過他和程錦的恩怨，她對程翊的爺爺、父母的了解其實不深。
結合圈子裡最近的八卦來看，程仲明在這個節骨眼找她……
程仲明應該已經知道她和程翊的關係了。
像番茄小說里的經典劇情那樣，給她甩幾千萬讓她離開程翊？
好讓程翊答應跟蘇家聯姻？
可她又不是那些窮苦但堅韌不拔的小白花女主。
相反，她有錢且脆弱易倒。
思索間，商務車已經停在私人醫院停車場。
下了車，古叔一路領著她搭乘電梯上樓，直達程老爺子病房的專屬樓層。
大半年時間沒見，老爺子精神矍鑠，身體看上去似乎還更硬朗了些。
林以清禮貌地問好：「程爺爺，好久不見。你最近身體怎麼樣？」
「挺好的。」程仲明說著，笑眯眯地打量她兩眼，「坐吧。」
在病床旁邊坐下來後，林以清就有點不知說什麼了。
於是她直白地問了句：「程爺爺，您找我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程仲明一點都不著急似的，轉頭吩咐古叔：「拿棋盤來。」
又對她說：「棋癮突然犯了，陪我下盤棋吧。」
林以清不覺得程仲明專程把她叫過來，只是讓她陪他下棋，但這點時間她還是有的。
程仲明依然把有先手優勢的黑子讓了給她。
但這次棋局比起上次要激烈得多，老爺子的布局險象環生，暗藏機鋒。
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
就在她苦思冥想的時候，程仲明來了句：「程翊那混小子最近不知道在忙什麼，都沒時間來陪我下棋，只好把你叫過來，沒有耽誤到你吧？」
林以清捏著棋子的指尖微微頓了頓。
沒想到他老人家說話還挺……茶的，跟程翊有得一拼。
他既然提到程翊，就代表真正的談話要開始了。
「不會。」林以清鎮定地搖頭。
她落下一子，等待程仲明的下文。
「你們戀愛談得甜蜜。」程仲明老花鏡滑下來，瞄她一眼，「你應該知道他都在忙些什麼吧。」
老爺子這話直接挑明他知道她和程翊的關係了，林以清並不意外。
但隱隱感覺後半句有一語雙關的意味。
她當然知道程翊在忙什麼，忙著扮演不聽勸的戀愛腦叛逆弟弟，忙著謀權篡位，忙著跟祁昀合作在暗地裡給他哥使絆子。
不知道程仲明查到多少，更不知道他是敵是友。
她又在棋盤上落下一子，十分謹慎地說：「知道一點。」
程仲明在她臉上打量一下，她神色是處變不驚的淡然。
「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我也沒必要跟你繞圈子了。」程仲明說，「你們倆談戀愛我不反對，就算反對也反對不過來。」
林以清有一瞬的怔愣。
……竟然不反對嗎？這麼開明嗎？
程仲明落了個白子，話鋒一轉：「但戀愛終歸只是戀愛。」
「既然你知道程翊都在忙什麼，那你應該也清楚，眼下這種情況，應當以大局為重。」
聞言，林以清捏著黑棋的手頓在半空。
……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程仲明知道程翊要謀權篡位，並且支持他謀權篡位。
她眼底掠過那一絲意外被程仲明捕捉到了，程仲明豎起眉毛「喲」一聲：「看來那混小子在你面前提都不提我這個爺爺。」
這話變相肯定了她的猜測。
「所以您找我，是想讓我勸說程翊接受聯姻嗎。」林以清說。
程仲明讚許地點頭：「你明白我意思就好。」
林以清沉默了。
程仲明的目的她還是猜對了，但原因和過程她著實沒有想到。
思索片刻，林以清試探地問：「我能問為什麼嗎？為什麼您會選擇程翊？」
程錦工作能力出色，接任總裁後，呈曜的股價一路飆升。照理說，程錦才是繼承人的最佳選擇。
「玩過疊疊樂積木嗎？」程仲明問。
她點頭。
程仲明：「那你應該有所體會，玩疊疊樂的時候，疊得越快、搭得越高，就越容易倒。管理一家公司的道理也是一樣的。」
這個比喻十分通俗易懂，林以清再次點頭。
「而且，程錦的一些手段我並不是很認同。」程仲明沒說得太明白，點到即止。
棋局還在進行中，輪到林以清，她默默落子。
所以，程仲明之所以站隊程翊，並不是因為知道程翊受到的傷害和委屈。
程仲明只是想要呈曜集團基業長青。
歸根結底，程翊不過只是他疊疊樂積木里的其中一塊而已。
如果他對程翊真的有爺孫感情，就不會放任兒子兒媳把程翊扔到國外九年。
現在他想要讓程翊答應聯姻，也不過是出於利益考慮。
靜默半晌，林以清抬頭：「對不起，我沒法答應您。」
「我充分尊重程翊的意願，他不想做的事情，我不想勸說他做。」
就算程仲明不找她，她也能想到，程翊不肯答應聯姻，是因為她。
她為什麼要違背程翊的心意呢？
「讓他答應聯姻不過是權宜之計，這是在替他著想。」程仲明微微皺眉，「你也不希望他在別人眼裡一直是個一事無成的紈絝子弟吧。」
「我不在乎。」
林以清抬頭直視他，「您如果真的替他著想，那他十三歲被送出國的時候，他一個人在紐約的九年裡，您在替他著想什麼？」
說完，她找准空隙在棋盤上落子。
溫潤的黑子輕叩石盤，發出一聲清響。
程仲明額頭的皺紋皺成深深的幾道，鷹眸盯著她，一言不發。
林以清知道她那番話多少有點冒犯到他老人家了。
她沒說話，低頭看著棋盤，神色沒有一點退縮。
病房裡的安靜持續了一陣。
程仲明低頭一看。
棋盤上白棋已經被黑子圍困，封堵了去路，局勢一目了然。
他低笑一聲，皺紋舒展開來：「人活到我這個歲數，難免會犯一些糊塗。」
林以清知道他說的不止是這盤棋。
她沒接話，程仲明笑說：「行，你們年輕人的事，我老頭子就不摻和了。」
林以清禮貌地道歉：「對不起，我剛才冒犯了。」
程仲明不在意地擺擺手：「你這麼替程翊著想，他三年前替你擋的那一槍值了。」
聞言，林以清心頭一震。
人也跟著頓住。
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信。
她脫口而出地問：「您說什麼？」
看她錯愕的神色，程仲明瞬間明白過來是怎麼一回事。
「哎喲，說漏嘴了。」他吐了下舌頭，馬上捂住嘴巴，「原來那混小子沒告訴過你這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