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心智成熟的人,突然被人硬控了,多半有啥大病。
林子恆卻覺得,他根本沒病。
是旁人不了解他的成長史,才不能理解他。
事實也是如此!
林子恆能夠健康長大,長得比大多數同齡人高,學習比大多數同齡人好,都是因為不斷有好人在幫助他。
奶奶就不說了。
把他從公路邊撿回家,千辛萬苦拉扯大。
後面的歲月里,又出現了更多好人。
林子恆沒上幼兒園,滿了七歲才上村小一年級。
村小校長金世友,是個六十幾歲的老頭,知道林子恆的情況。
不但免了林子恆全部學費,還讓林子恆中午跟著他去食堂吃飯。
林子恆心裡感激,就天天打掃校長辦公室,長期幫金世友開啟水。
小學二年級上學期,林子恆終於開了竅,期末統考,考出了全鄉第二的好成績。
寒假期間,本鄉中心小學老師胡亞全,親自上門勸說林子恆的奶奶,說去鄉小上學更有前途。
奶奶被說動了,決定讓林子恆下學期就去鄉小讀書。
林子恆不敢忤逆奶奶,卻又覺得愧對金世友。
他悄悄跑到金世友家裡,跪在金世友面前號啕大哭,引得金世友也老淚縱橫。
進入鄉小以後,林子恆一開始就跟著胡亞全吃午飯,後來被胡亞全的老爹關註上了。
胡老爹是個開小四輪的,經常拉著林子恆去街上館子吃飯,還偷偷給林子恆零花錢,比對他親孫子還親。
在林子恆眼裡,胡老爹就是自己的親爺爺,胡亞全直接等於親老爸。
在這段時間,林子恆享受了別的孩子才有的天倫之樂。
林子恆也很爭氣。
不但坐穩了統考全鄉第一寶座,甚至能在學年末的區級統考列入前20,還多次在區級作文賽事拿二三等獎。
林子恆上小學五年級時,胡老爹載著胡亞全夜間開車,墜落高崖之下,兩人一起走了。
林子恆覺得心都空了,流淚不止卻哭不出來,整個人變得昏昏噩噩。
鄉小校長李文英,早在暗中關注林子恆。
覺得林子恆心理出了問題,就把他帶到身邊調教。
李文英當過志願兵,退役之際是個連長。
他經常給林子恆講軍營故事,一下子就把林子恆的興趣勾起來了。
然後林子恆就想當兵,打算初中畢業就報假年齡當兵去。
因為他一直長得比同齡人高,當時報假年齡也容易,這是可以操作的。
李文英卻用一番話,狠狠打碎了林子恆的夢想。
「你的足弓天生有些下陷,屬於不很嚴重的『扁平足』。」
「這種足弓走路之際,對於腦部震動更大,容易讓人覺得疲憊。」
「我軍非常重視長途急行軍,你這種根本走不了遠路。」
「就算是技術兵,也必須透過新兵訓練那一關。」
直到小學畢業,林子恆都是在李文英的關照下度過的。
小學畢業全區統考,林子恆的成績排在全區第二,僅比第一名少了0.5分。
按理,他可以去區里最好的中學上學。
但因感恩,他留在了去年才開辦的鄉初中。
因為,鄉初中和鄉小學是連在一起的,都是李文英擔任校長。
李文英也很感動,免了林子恆所有學雜費,讓林子恆住校讀書,食宿全包。
鄉小的初中教學質量很差,全區統考成績慘不忍睹。
但林子恆自學能力強,第一學期就考了全區二十八名。
第二學期第九。
第三學期第三。
第四學期第二。
第五學期,林子恆打算爭個全區第一。
就在這學期臨近期末,李文英帶著林子恆去縣裡參加英語競賽。
競賽前一晚,李文英與另一學校的老朋友喝酒。
因為喝得爛醉,林子恆服侍了他小半夜。
第二天早上,林子恆去叫李文英起床,發現他已身體僵硬。
林子恆想讓李文英走得風光些,強忍悲痛進了賽場。
最後十五分鐘時,監考老師提醒大家,兩張卷子都要寫名字。
林子恆這才意識到,他少了一張卷子。
監考老師過來幫他找,發現另一張在他抽屜里,還是完全空白。
林子恆精神恍惚,不知何時把第二張卷子放了進去,然後忘了這事。
第二張卷子是閱讀理解和作文,一共四十五分。
在滿分100分的前提下,放棄了這張卷子,那是絕無可能獲獎的。
林子恆憑藉一目十行的速度看完閱讀理解,匆匆忙忙答了後面的題。
又在剩下的不到十分鐘內,寫了一篇字數不達標的作文。
本以為徹底完蛋了。
沒想到,100分的成績,他得了72分。
二等獎。
林子恆又驚又喜又悲,當即課也不上了,一路狂奔到李文英墳前,把獎狀燒了下去。
作為一個棄嬰,能長這麼大,能長這麼高,能夠在學習上超過很多同齡人,都是因為多個好人的一路幫扶。
偏偏,這些好人之中,有三個已經意外去世。
原本他愛屋及烏,把胡亞全的妻女視作親人,經常跑去她家幫做農活。
他甚至想過,長大以後就把胡亞全的女兒娶了。
誰知,胡亞全去世才半年,胡亞全的妻子就帶著女兒改嫁了。
林子恆頓時覺得自己成了笑話,首次覺得人心真是複雜。
上中專時,林子恆接受了葉欣欣的追求,結果是帶著葉欣欣去受苦,被葉欣欣媽媽棒打鴛鴦。
上大學時,林子恆接受了艾沐瑤姐妹的關愛,但姐妹倆很快就被病魔帶走了。
林子恆工作第二年,奶奶留書在家,孤身前往緬北尋親,一去不回。
林子恆請假去緬北找人,發現奶奶回家團圓不久,整個家族都被敵對軍閥屠滅了!
林子恆當時就想,他是不是有著「天煞孤星」的體質。
或許,他的生母在生他之時難產死了,這才導致他被扔在公路邊。
然後他又剋死了胡老爹,胡亞全,李文英,艾沐瑤,艾沐瑾,奶奶。
他有些自責,也更加感激和尊重那些好人。
多年下來,那種感激和尊重漸漸刻入他的靈魂。
即使做夢夢到他們,他也會本能地做出相應舉動。
此時,從朱院長的身上,林子恆感受到了奶奶的幾分氣息。
有關心,有愛護,有期待,還有語重心長。
靈魂深處的某些感情不自覺地啟動,讓他進入了小輩受訓模式。
林子恆的態度變化,自然落在朱院長眼中。
朱院長不由懷疑,剛才他是不是說了什麼厲害的話,使得林子恆被觸動了。
雖然一時想不起來,心中依然生出許多成就感。
也對林子恆越發欣賞和滿意。
「馬老師跟我提過,你是絕頂聰明之人。
對於你們這類天才而言,只要願學,就沒有學不會的東西。
我也沒有讓你科科滿分,這就更是放低了條件。
而且你想,一旦你拿了大獎,人人都會拿著放大鏡來看你。
發現你某一科不及格,會有什麼後果?」
林子恆已經進入被奶奶硬控模式,思維習慣性地跟著朱院長走,覺得朱院長說得甚有道理。
如果他拿了金牌,卻有某一科不及格,一定成為大新聞。
然後有人可能就會以此為突破口,一點一點地論證他其實資質一般。
如此推論下去,連他獲得的金牌,都會被人懷疑是蹭來的。
畢竟,ACM-ICPC是三人參賽。
只要有一個人特別厲害,他甚至可以帶上兩個純混子。
想到這些,林子恆不自覺地說道:「明白了,我會做到的。」
說完以後馬上後悔,因為覺得自己有可能做不到。
想了想,趕緊加上一個補丁:「如果實在精力不濟,我會暫時辦理休學。」
一旦暫時休學,休學時間可就長了。
至少也要等到他退休!
如果退休以後他還有興趣上學,那就回來上唄!
朱院長雙眼一瞪:「別想那種好事!我是不會同意的!」
休學還要你的同意?
林子恆都懵了!
然後兩人同時發現,氣氛好像不對勁。
真像是長輩訓後輩了!
兩人都有一些尷尬。
朱院長乾咳一聲,揮了揮手。
「行了,你回去吧。幫我叫一下熊曉蘭和江滔,還有趙水山。」
「好的。」
林子恆應了一聲,向著朱院長微微躬身行禮,隨後轉身,離開了裝置室。
回去路上,他都有些疑惑。
自己從朱院長身上,怎麼會感受到奶奶的氣息呢?
是朱院長是個大好人,還是自己太想奶奶了?
從理智上,林子恆其實更加偏向後一理由。
因為。
前世經歷告訴他,越是上位者,身上人味越少!
這不是說他們沒人性,而是感性的東西會束縛他們的腳步。
必須變得更加理性,更加冷漠,才能做出對於大局更好的選擇。
朱院長雖然還在教育圈子,但他已是副廳長級別。
林子恆前世對於朱院長完全沒有印象,說明朱院長絕對沒有翻車。
多半是被調走了。
要麼調去了別的大學,要麼進了官府。
畢竟!
他才五十左右,遠遠不到退休的年齡。
這樣一個人,能夠被他發張好人卡?
一路琢磨著,不知不覺回了機房。
看到馬紅英,他下意識就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