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恆聽見了莫有田的怒罵,也清晰感受到肩膀被重重拍打的痛感。
但他全然忽略了這些。
此刻的他,正深陷極致的震驚之中。
腦海中不由自主想起前世伊蓮娜時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人怎麼能壞到這種地步?」
此時他也想加一句:「太平盛世之下,竟然還會出現這種事!」
當從震驚之中回過神,林子恆方才仔細打量那些受害者。
那是四名年輕女子,個子都只有一米五左右。
其中三女很是隨意地坐在地上,背部靠著第二間廂房的牆壁。
另有一女雙手抱膝坐著,下巴擱在膝蓋上面。
四人身上衣物骯髒不堪,頭髮都凌亂打結。
蹲坐女子的髮絲裡面,沾染著許多黃色粘稠的不明物體。
嗅著空氣中淡淡的糞便臭味,想著那些黃色粘稠物的真實身份,林子恆差點吐了出來。
心中不由得生出一個猜測:她們被人扔進糞池浸泡過!
四人顯然都哭過,還哭得很兇。
布滿污漬的臉頰上,被淚水沖刷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
發現林子恆等人走近,蹲著的女子忽然挪步轉身,使用背部對著林子恆。
另外三女抬起眼皮看了林子恆等人一眼,立即深深低下頭去,眼皮也垂得更低。
三女明顯十分羞恥,髒兮兮的臉上已經紅了。
蹲著的少女應該也差不多,耳朵紅得像是染了鮮血。
林子恆瞬間瞭然。
蹲著這位就是莫有田的孫女,莫甜甜。
不過,他馬上又變得不太確定。
從面相上看,坐著的三女很像初中生,蹲著的女子則大出五六歲!
按照莫有田此前的說法,莫甜甜和另外三個女孩是同學,年紀應該相仿。
這是為什麼呢?
他也懶得消耗腦細胞,乾脆直接詢問:「莫老頭,蹲著的是你孫女嗎?」
莫有田過了片刻方才回答:「沒錯。」
林子恆疑惑道:「她真的還在讀書嗎?」
「呃……她的情況有些特殊。」
雖然沒回頭看,林子恆也聽出了莫有田語氣中的尷尬。
想到莫甜甜離家出走救同學這件事,林子恒生出一種猜測:「她的腦子有些問題,是吧?」
莫有田道:「差不多是這樣。」
林子恆沒注意到,此時坐著的三名少女,眼中全都露出怪異神色。
感受到越來越濃的糞便臭氣,林子恆就停下了腳步。
而在他身後的艾沐瑤和艾沐瑾,早就停下來了。
「再往前走。」
莫有田拍了拍林子恆的肩膀,出聲催促。
林子恆無奈,只能抬步緩緩向前。
不過,當他走到距離四名女孩四五米時,他再次停了下來。
實在是太臭了。
他真的想不到,那四個女生是如何忍受到現在的。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沉重的腳步聲,聲音迅速由遠而近。
林子恆轉頭望去,只見李勇提著兩桶清水快步走來,他身後就是通向前院的門。
看起來,他把四名少女救出來後,馬上就去前院打水了。
林子恆轉身面朝李勇,問道:「這裡沒有浴室嗎?」
李勇神色陰沉,點了點頭:「我只找到廚房,裡面有一缸水。這裡也不通自來水,應該是從外面井裡挑過來的。」
連自來水都不通,沒浴室就不奇怪了。
林子恆便道:「先讓她們進屋簡單沖洗一下,之後你帶她們去那個廚房。」
這是變相提醒李勇這個笨蛋,別再提水了,把人帶過去就行。
李勇點點頭,提著水桶走向柴房。
蹲著的莫甜甜第一個站起身,默默跟了上去。
林子恆分明地聽到,背上的莫有田輕輕吐了口氣。
他一琢磨就明白了。
莫甜甜動作自然,肯定沒有失身。
坐著的三名少女也陸續站起來,緩緩走向柴房。
這三名少女步伐沉重,行動緩慢,不時扶一下牆。
「她們也沒大事,只是餓得沒力氣了。」莫有田小聲說道。
林子恆不由暗自翻個白眼。
身上那麼臭,誰能對她們生出興趣?
四女都進屋後,李勇走出柴房,順手將房門關上了。
莫有田拍了拍林子恆肩膀,說道:「揹我去密室,我要看看裡面的情況。」
林子恆當即拒絕:「不去!」
光是看四名女孩身上的慘狀,他就可以斷定,下方的密室必定污穢惡臭。
那還是地下室,空氣無法流通。
只需要吸一口那種空氣,他說不定就會吐出來。
為免老頭繼續糾纏,乾脆讓李勇介紹一下。
「勇哥,麻煩你說一下,下面的密室是個什麼情況?」
李勇點了點頭,開始娓娓道來:「根據我的觀察,那處密室建好已經超過一年……」
由於李勇講得十分具體,林子恆腦中直接有了畫面。
密室分為大小兩個房間,中間隔著一條長度一米左右的狹窄通道。
小房間位於地道口正下方,面積約莫三平方米,高約三米。
這間屋裡只有兩樣東西。
一架連線地道口的長梯子,一面傾斜向上的大鏡子。
小房間一側有個半米寬、一人高的狹窄通道,這條通道是斜著往下的,裡面有水泥台階。
狹窄通道兩端都有鐵柵欄,上面有大鐵鎖,還掛著一床厚棉被。
李勇用腳蹬踹鐵柵欄,連門框一起踹倒,這才進入通道另一端的大房間。
大房間有十四五平方米,呈長方形,屋內靠牆砌了一排水泥通鋪,鋪面上隨意堆放著稻草和草蓆。
為了方便監視被關押的人,通道內加裝了一根粗PVC管。
藉助潛望鏡的原理,大房間內的景象能夠傳導至小房間一側。
管口配有放大鏡頭,能將屋內畫面投射到那面大鏡子上。
這樣一來,人站在地道口,就能透過鏡子觀察到大房間裡的動靜。
畫面十分模糊,但已經夠用了。
說到這裡,李勇遲疑片刻,方才繼續說道:
「大房間的另一端有個蹲坑,下面連通著糞池,室內的空氣全都從糞池流通進來。
想必正是因為如此,被困的女孩們誤以為,糞池另一端就是出口。
她們撬開了糞池上方的木板,冒險鑽進糞池之中,試圖尋找逃生的路。
但從現場痕跡來看,她們最終沒能逃出去,只能原路返回了密室。」
林子恆一時無言。
莫有田也怔住了。
此前看到四名女孩滿身污穢的模樣,兩人都先入為主,認定是楊明昌一伙人所為。
從四人身上的污漬程度來看,深度至少有一米四。
為了活命,四個女孩當真豁出了一切。
換做是他自己,未必有這般破釜沉舟的勇氣。
「對了,我差點忘了正事。」李勇忽然一拍額頭,對著林子恆說道,「我老闆說,你忙完了這邊的事,立刻過去一趟。」
到了這時,這邊已經沒有需要處理的事了。
林子恆點點頭:「我馬上過去。」
剛一轉身,身後的莫有田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我放下來吧。」
林子恆環顧四周,走到屋簷下的台階旁,小心翼翼將莫有田放下。
李勇想要過來攙扶,卻被莫有田抬手拒絕。
莫有田抓著林子恆的胳膊,緩緩坐在了台階上。
「我忙完再來接你。」林子恆說道。
作為一個資深程式設計師,他已養成做事有始有終的習慣。
既然是他把老頭背過來的,他就打算再把老頭揹回去。
莫有田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擺了擺手:「不用管我,你先忙你的。」
林子恆轉身走了幾步後,又回頭看向手拉手站在原地的艾沐瑾和艾沐瑤:「你們不跟我一起去前院嗎?」
在林子恆的潛意識中,他自己身邊才是最安全的。
艾沐瑾道:「我們想留下來,幫幫那些姐妹。」
「那行。」林子恆點點頭,快步走了。
抵達前院以後,發現院裡多了兩個陌生男子。
兩人都在四十左右,膚色粗糙泛黑,舊衣服上滿是塵土。
分明就是民工,還是在建築工地打灰的那種。
易愛民坐在一張靠背椅上,低聲對著兩個民工叮囑著什麼。
小黃毛一眾歹徒里,但凡傷勢無礙的人,手腳都被繩索牢牢捆住,連嘴巴都堵住了。
不用問,一定是那兩個乾的。
當視線掃到蜷縮在地的莫有病,林子恆頓時無語。
莫有病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一動不動蜷縮在地上。
顯然,易愛民十分尊重林子恆的感受,沒有私自處置莫有病。
林子恆快步走到易愛民身前,指了指莫有病的方向,對兩名民工說道:「麻煩兩位把他扶起來,讓他靠牆坐著。」
兩個民工卻沒管林子恆,而是用眼神向易愛民徵求意見。
發現易愛民點了點頭,這才快步走向莫有病。
待兩人走遠,林子恆壓低聲音問道:「易叔,你和他們認識?」
「是我的錢和他們認識。」易愛民說了半句笑話,「小李回來時遇到他們,就用一百塊錢僱傭他們半天。一是增加證人,二是多點幫手。」
頓了頓,又道:「他們進來看到現場出了人命,就說必須漲價。我沒辦法,只好每人再加了五十。」
林子恆一時想笑。
現場這般慘烈景象,任誰都能看出這裡的人不簡單。
但對兩位民工大叔來說,只要報酬足夠,一切都不是問題。
這讓他想起前世的相關順口溜:
只要錢到位,鋼鐵也干碎!
錢在哪個年代,都是最能解決問題的好東西。
「別站那麼遠,湊近一點。」易愛民小聲道。
林子恆猜到易愛民有機密要事相告,當即俯身蹲下,將耳朵湊近過去。
他身高一米八三,即便蹲下,身高依然有一米出頭,目光幾乎與坐著的易愛民目光平齊。
易愛民不顧左肩傷勢,費力偏轉身體,把嘴巴湊近到林子恆耳邊,低聲說道:
「正如你之前所說,我遇上了一個大騙子。」
「那傢伙挖了一個大坑,把我死死困在其中了。即使我想盡辦法,依然無法脫身。」
「今天我靈機一動,豁出性命,上演了一場苦肉計。」
「只要不出意外,我肯定會成為見義勇為的英雄,得以暫時脫離困局。」
「但是,我的過錯實在太大,必須將功補過。」
「我弄了一百二十八萬,想讓這筆錢迅速增值。」
「若是你能幫我把它做到兩百萬,我的罪責至少能夠減輕三分之一。」
「做到五百萬,我大機率可以免去牢獄之災。」
做到一千萬……算了,這太誇張了,你不用考慮!
說罷,易愛民就滿眼期待地盯著林子恆。
林子恆十分清楚易愛民處境的兇險。
即使他全力相助,也不會改變多少。
因此,他之前只是稍稍提醒一下,就沒再過問了。
然而此時,易愛民直接使出最狠的一招,使得事情有望出現轉機。
特別是那一百二十八萬,對於林子恆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
即使不能挪用,林子恆也能拉虎皮當大旗,達成一些目的。
將其拿去買妖股,更會產生不錯的收益。
唯一的問題是,時間太緊了。
若是事情還像前世那樣發展,易愛民會在下個月中旬翻車。
今天是三月二十一日,距離事發不足一個月。
思慮再三,林子恆最終決定:走一步算一步,先把眼前利益弄到手裡。
「易叔,你清楚我能在股市穩定賺錢,對吧?」
易愛民點點頭,直接說了實話:
「我從瑤瑤父親那裡得知,他因為相信你,炒股賺了不少錢。
我昨天跟著買入馬鋼股份,吃了一個漲停,今天又賺了兩個多點。
目前帳面資產是:一百三十八萬四千二百元。」
林子恆心中微微詫異。
馬鋼股份,並不在年度十大妖股名單中。
選擇馬鋼,主要是中和一下股票池。
否則,讓人看到他選的股票全是年度大妖,一定會開始關注他。
另一方面,他想驗證一下自己的選股能力。
卻沒想到,馬鋼這般爭氣。
隨即想起易愛民的話,疑惑道:「易叔,你明明有一百三十八萬多的資產,為什麼說只有一百二十八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