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翻開資料夾,一張鬼臉面具照,就映入了江徹的眼帘。
這面具是木頭材質,通體不見任何柔和曲線,全是凌厲粗獷的稜角。
底面用油漆鋪成了猩紅的血色,上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黑焰紋路。
乍一看過去,像極了一層凝在木頭上的乾涸血痂。
可最讓人在意的東西,卻是面具上那雙銅鈴式圓睜的環眼。
木頭雕刻而成的眼球高高隆起,使得眼窩凹陷成了一小塊黑坑。
渾濁的眼白中層疊盤繞著黑紋,似有一抹冷暗的光閃過。
江徹與面具的眼睛對視片刻,一種詭異的被注視感就油然而生。
他匆匆將視線下移,看向了那撕裂到耳根的嘴角。
交錯的獠牙斑斑駁駁,看著也好像是剛剛撕咬過血食。
「儺面里的開山莽將?
但這是匠人也太業餘了!
嘴角的弧度塑造得太誇張不說,居然還把最有代表性的牛角給最佳化了……」
江徹隨口嘀咕了一聲。
已然發動了車子的何歸源,聞言驚愕地看了眼後視鏡:
「江先生,這面具都那麼抽象了,你竟然還能認出來?
我們一開始查資料,就是被這做工給誤導了。
還是找了專家,才勉強把它定為了開山莽將。」
江徹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
他前世跟太多老物件打過交道。
其中,不乏就有這種「小眾改良版」的存在。
它們雖然算不上假貨,但很多卻是跟正統背道相馳。
出現這種情況,一般都代表著生產這東西的地方位處偏遠。
大機率跟當時的文化中心,隔著十萬八千米。
以訛傳訛,最後就變成了四不像。
江徹心裡有了底。
他又往後翻了幾頁,後面還跟著七八張類似的照片。
這些面具清一色都有著區域性細節的改動。
但從整體的特徵上分析,毫無疑問全是出自儺戲。
江徹不自覺地皺了下眉頭。
儺戲盛行於西南和沿江地區。
像是他現在所在的在東部沿海,這東西屬於極為小眾的存在。
可原身的老家儺台坳,偏偏就是那個例外。
村名中的「儺台」二字,指代的便是儺戲台場。
從江徹能翻出的零星記憶裡面,也能看到原身曾居住的老屋裡,同樣掛著好幾張凶神面具。
而在儺戲的傳統中,越猙獰的凶神,斬邪的威力也就越強。
『偏愛凶神信仰的地方,一般都不是善茬啊!
這個藏在深山的村子,當初要麼常年鬧瘴氣瘟疫,要麼就是鬧鬼祟山精。
雖然想不起來,原身的奶奶為什麼會突然帶著原身跑路。
但以這村子的宗教信仰來看,理由搞不好也很炸裂……』
江徹在記憶里扒不出太多線索。
不過,他紮實的民俗底子,很好的幫他填補了這一空缺。
在對老家有了極差的預期後,他再次翻動起了面前的一沓檔案。
只是這一次,出現在檔案上的不再是和儺戲相關的圖文。
紙頁上的內容,變成了一張張人事檔案。
一共有八個人,男女都有,年齡基本在二十五歲上下。
在江徹一頁頁地翻過去,起初沒看出什麼共通點。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他才看到了一張還算熟悉的臉。
他指著照片上燦爛微笑的黑皮體育生,滿臉無語地問:
「這幫人都是探險主播?
檔案出現在儺台坳的資料里,該不會說……
他們都跑進村里,而且還出事了吧?」
江徹這幾天一直在醫院昏迷。
他不僅沒怎麼刷過短影片,連之前關注的本地新聞都還沒來記得及看。
可這個黑皮體育生模樣的青年,他上輩子就刷到過。
這人的ID叫「打不死的阿強」。
專門做戶外探險直播,尤其熱衷於探究各種靈異事件。
為了流量和熱度,各種作死的騷操作不斷。
但即便如此,因為靈異圈子比較小眾。
阿強從起號開始,始終處於不溫不火的狀態。
直到……
他成為了全網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實況直播自己異化成怪物全過程的狠人!
江徹當初能夠知道阿強的存在,就是因為他也看過那段詭異的影片。
哪怕到現在,一想起阿強微笑著拔出自己全部肋骨的畫面,他還是有點兒後背發涼。
SUV在這時駛出槐安鎮,開上了一條窄路。
陸硯一直透過後視鏡觀察江徹的反應。
見他盯著阿強的照片,臉色難得有點兒發白,忽而脫口問:
「你認識這個人?
他是在儺台坳失蹤的八個人之一。
而且,還是最早失蹤的一個。」
江徹從血淋淋的記憶中回神。
當初,為了探究阿強異化成怪物的原因,他曾看過這人所有的直播回放。
可他記得很清楚,那些影片雖然天南海北都有。
唯獨,沒有儺台坳。
江徹想到這裡,心裡隱隱升起了一抹不安。
他猶豫了片刻,才開口說:
「我之前偶然刷到過這個阿強的直播。
他的直播風格,就是喜歡作死探訪一些小眾的荒宅荒村,會出現在儺台坳並不奇怪。
但其他七個人,又為什麼會跑進去?
你們又是怎麼確認,他們全都失蹤了?」
陸硯看了後視鏡一眼,表情忽然變得有些難看。
「這七個人都跟阿強一樣,是被人邀請去儺台坳的。
但他們抵達後卻沒有找到阿強,只在村口發現了阿強的拍攝裝置。
幾人當場就報了警,可等警察趕過去的時候,這幾個人也不見了。
但他們隨身的揹包,手機,所有東西都留在原地。」
江徹一聽這描述,心裡就是咯噔一聲。
他想到了什麼,忙不迭地追問:
「這是哪天發生的事情?」
何歸源一邊開車,一邊也在聽著兩人的對話。
聞言,他有些納悶地從後視鏡里看了江徹一眼:
「江先生,這案子發生在四天前。
但當地民警起初只按照失蹤案在調查,並沒有上報給我們異調局。
我們是在一個多小時前,才收到了這條訊息。
不過,這事情發生在哪一天,有什麼不同嗎?」
江徹緩緩靠回了座椅。
他看向車窗外飛速地倒退的景物。
而擦得鋥亮的車玻璃上,此時也映出了他生無可戀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