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在這時一轉,對準了一個神色緊繃的年輕男人。
江徹在檔案上看到過,知道這人叫孫凱。
和阿強一樣,也是個小眾的探險主播。
孫凱今年剛畢業,長得又高又瘦,一身的學生氣。
舉著手機拍攝的程哥,在鏡頭外笑出了聲:
「小凱啊,你這膽子那么小?
這麼疑神疑鬼,怎麼還敢做戶外探險?
都說了是官方的扶貧搬遷,肯定給這些山裡的村民安排的明明白白。
像他們原本的這堆破銅爛鐵,帶下山也只能是賣廢品,必然不會讓帶走的。」
孫凱被說得有些臉紅。
但他撓了撓頭,目光還是執著地看向了村口的幾戶人家。
江徹跟著鏡頭的指引,也看到了地上凌亂的雜物。
原身關於童年的記憶非常模糊。
他盯著看了幾眼,完全想不起,這裡原先住的是什麼樣的人家。
程哥的手機也很快調轉了方向。
一個由青條石壘砌而成,足有半人高的戲台出現在了畫面中。
台面四四方方,通體看著是用老杉木搭建的。
但因為年久失修,一側的台角已然歪歪斜斜。
台上雕花的欄杆大半都已經斷了,稀稀拉拉的散在台下的荒草叢中。
這一次,江徹終於有了印象。
他記得這個戲台。
儺台坳有年關跳儺的傳統。
每到這個時節,全村老老少少都要趕來聽戲。
年幼的原身體弱畏寒。
哪怕是裹著厚實的襖子,但在臘月山間的寒氣里站個把小時,回家也必要大病一場。
可也正因為每年都要遭一次罪,原身對村口的儺戲台印象深刻。
無論是青面獠牙的鬼面,還是上下翻飛的血紅法衣。
對這些東西的恐懼和不喜,也都深深刻在了骨血裡面。
看著畫面中一閃而逝的儺戲台,江徹沒來由地打了個哆嗦。
恰在這時,影片介面猛地抖動了一下。
鏡頭外,再次傳來了程哥驚訝的聲音:
「咦?村裡有個人啊!
小凱,你過來看看,那是不是阿強?」
江徹想要看清程哥手指的方向。
然而,拍攝畫面到這裡卻是戛然而止。
在程哥抬手的那一刻,影片變成了黑屏。
只剩了一段滋滋啦啦的底噪。
江徹把進度條倒回去,定格在了最後一幀畫面。
異調局的裝置很先進。
哪怕是這種高糊晃動的場景,也可以瞬間完成修復調整。
可在看清畫面中景象的那一刻,江徹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在程哥手指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帶著儺面的人。
雖然臉看不清,但這人黝黑的皮膚卻很有辨識度。
阿強?
江徹看得一愣。
他再度放大畫面。
這一次,面具人身上的衣服,也被清晰地修復了出來。
開車的何歸源,顯然已經把這段影片研究透了。
他見江徹突然停下了操作,立刻瞭然地說:
「江先生,影片最後出現的這個人,就是第一個失蹤者童強。
我用軟體比對過他身上穿的衣服,是祭祀用的土布儺衣。
但也許是影象修復,造成了一些偏差吧?
分析結果非常扯淡,竟然說這不是現代款式,而是製成於建國初年……」
他們的SUV此時已經拐上了盤山路。
何歸源一腳油門,車子平穩地又過了一個急彎。
可江徹坐在后座上,一顆心卻聽得七上八下。
『這是異化空間裡的部分景象,投射到了現實!
這也是那些陰間玩意,最常用的引活人入套的法子。
但童強的穿著打扮都發生了變化,就代表他所處的空間裡有自己的規則和秩序。
按照經驗,這種情況更像是一些特殊的老物件異化,引發了周圍環境的變化。
那鬼物大爺,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附近?』
江徹越想越納悶。
但他臉上沒露出來,打哈哈應付了何歸源兩句後,就又轉向了陸硯:
「陸組長,儺台坳這地方荒了那麼多年,位置偏遠也不通車。
你們有沒有查過,邀請這八個年輕人過來的人是誰?
難道是有人發現了這附近不對勁,故意設了局?」
江徹過去也曾聽說,有人借詭怪的手殺人。
但在絕大多數民眾都不知道有鬼存在的時期,出現這種事情就顯得很詭異了。
陸硯並不清楚,江徹此時在腦補些什麼危險的東西。
他只是就事論事地說:
「這八個年輕人是同行,彼此之間也都認識。
從他們相互的聊天記錄看,是有人出高價找他們訂製影片。
那人要求的主題,就是拍攝儺台坳的儺戲文化,需要實地探訪取景。
但經過核實,八人口中要求定製影片的帳號,根本不存在。
這情況,很像你那晚接到的鬼來電。」
江徹早就知道,喪門鬼有篡改人認知的能力。
可聽過陸硯的描述,他卻又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我接到那通電話後不久,喪門鬼就直接殺到我宿舍了。
他的能力,應該是只要對面給出回應,就相當於達成了獵殺條件。
如果是喪門鬼給八個失蹤者發的資訊……
那它為什麼不直接動手,非要把人騙來這山里?
難道詭怪還懂延遲滿足?」
陸硯沉默了下來。
這件事情,他一直就覺得有些蹊蹺。
詭怪是被殺戮本能驅使的怪物。
它們的所作所為,核心動機就是殺死活人。
除非是太弱小,必須要依託於某些地點,不然沒必要捨近求遠。
但這種理由放在能力奇詭的喪門鬼身上,顯然是說不通的。
陸硯對這些心知肚明。
但他沒想到,江徹也能這麼快發現其中的悖論。
就好像,后座的青年比他還要熟悉詭怪一般?
可這,又怎麼可能呢……
全神貫注開著車的何歸源,此時敏銳覺察到了車內氛圍的變化。
那感覺就好像空氣突然凝固了一樣。
他在心裡咦了一聲,納悶的偷瞄向了副駕駛上的陸硯。
這一看才發現,陸硯不知何時把眼鏡取了下來。
沒有了那層鏡片的遮擋,青年偏淺的眼瞳變得越發明顯。
連帶著整個人的氣場,似乎都瞬間陰冷了下來。
何歸源倏地攥緊了方向盤。
他聽過關於陸硯的傳聞。
尤其是,關於陸硯的那雙鬼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