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徹下意識地以為,又是牆上的面具在散發存在感。
可當他緩緩轉過頭卻發現,視線投過來的方向擺著一尊神像。
但頭臉被一塊朱紅綢布蓋住了。
神像盤膝而坐,露在外面的法袍,通體是端莊的玄墨。
上面用厚重的金粉,點綴出了密密匝匝的雲紋。
『看衣服倒是端莊,像是正神。
可這蓋住臉的紅綢,怎麼感覺跟紅蓋頭似的?
顏色這麼濃艷,上面好像還繡了紋樣?
這瞧著有些不太正經啊……』
江徹納悶地琢磨著,視線移向了神像面前的供桌。
老榆木方桌上鋪著一塊金燦燦的黃綢。
綢面上用細密的針腳,繡出了一排排小字。
似是梵文,又好像是符咒。
江徹湊近端詳了半晌,愣是一個字沒能認出來。
「不能吧?
感覺最近自己好像變文盲了一樣……」
挫敗感油然而生。
江徹不太服氣的視線上移,又看向了供桌上的貢品。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裂開了。
桌子的正中不見香案牌位,反而擺著一個跟他臉一樣大的粗陶碗。
碗裡盛放著的暗紅汁水。
顏色濃稠,隱隱發黑。
表面還飄著絲絲縷縷,像是頭髮的東西。
而落在陶碗內壁上,一條條乾涸的褐線,層疊盤繞在暗紅的液面上。
像是有人一口接一口,慢條斯理喝掉了這碗中的液體。
江徹:……
他木著臉,又看向了陶碗的另一側。
那裡擺著一隻錫壺。
壺身上同樣畫著一堆密密麻麻的符文。
像是刀刻上去的。
而且每一個字都似是被油浸潤過。
在旁邊燭火的映照下,呈現噁心的灰褐色。
江徹:……
他感覺多年積累的民俗學識,在這一刻好像被人摁在地上摩擦。
『這是什麼邪教祭祀儀式,看不懂也不想懂啊!
還好原身的奶奶,早早就把他帶離了儺台坳。
不然,我重生的時候就應該喜提銀手鐲一副了!』
江徹內心無比慶幸。
但他骨子裡對於邪門東西的探究欲,還是讓他忍不住又往供桌的方向走了幾步。
供台側面立著兩根小臂粗細的火燭。
火苗很旺,燈芯嘶嘶地燒。
離得近了,一股子腥甜的氣味就開始往江徹的鼻子裡鑽。
這味道似是血腥氣。
但卻比血氣更濃稠渾濁。
吸上一口,口鼻里就灌滿了這個味道。
像是被迫舔了一口生鏽的刀背,連咽口水都壓不下去。
江徹本還想湊近看一眼陶碗裡的液體。
可被這腥氣一衝,他立馬打消了作死的主意。
「絕對不是什么正經東西!」
他腳下連退數步,視線跟著在屋內掃了一圈。
這小屋是木質結構,但格局卻不走尋常路。
四四方方的屋子裡,竟然沒有對外開的窗戶,只有一扇矮門能通進來。
只是這門卻開在側面,並沒有正對著供台上的神像。
江徹上前推了推門,果然從外鎖住了。
「不透光,不通風。
不合儀軌,還不請神名。」
江徹倍感無力地嘆了口氣。
這種堪稱教科書級別的邪神鬼祀,他上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權威的。
但想到這裡,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又瞥向了那滿牆的儺面。
祭祀邪神的地方,肯定會養一些更不正經東西做護法。
初見這些木質面具時,江徹震驚於它們里三層外三層的龐大數量。
他想要從中分辨出自己認得的凶神。
可此時,摒除掉了職業病的干擾。
當他的視線再次落回那些濃墨重彩的儺面時……
一種詭異的不協調感卻油然而生!
首先引起江徹注意的是一張笑臉儺面。
這面具擺在最靠近房梁的一排,顏色也最鮮亮,顯然剛掛上去不久。
儺面只有巴掌來寬,像是女款的規格。
底色塗了層紙灰白,用紅艷的線條勾勒出了眉眼口鼻的輪廓。
面具的唇角高高揚起,但那表情明顯不自然。
像是被人扯住臉皮,從兩邊硬往上拽出來的僵笑。
是製作儺面的那人畫工太差嗎?
江徹猶豫了一秒,又眯著眼睛仔細觀察面具的眉眼。
與嘴角的情況類似。
面具上紅線勾畫出的眼角,同樣呈現出了極強的拉扯感。
角度生硬,就跟被人揪住了頭皮似的?
江徹的視線右移,立刻又看向了緊鄰的面具。
這是一張哭臉儺面。
面具人的表情並不誇張,線條也更簡約。
眉頭緊擰,嘴唇抿成了一條向下彎的弧線。
只是它的臉頰上,卻有著兩道猙獰的紅色淚痕。
血淚的走勢歪歪斜斜,斷斷續續。
瞧那樣子,就好像整張臉被外力所擠壓一般。
江徹一路順著看過去。
怒目圓瞪的臉。
咬牙切齒的臉。
木然空洞的臉。
……
牆上無數的儺面,似乎匯聚齊了人的無數種情緒。
而且不止是表情本身。
每一張臉似乎還都有它自己的五官特徵。
有的鼻樑高一點,有的眉間距寬一些。
就像是千人千面,相似卻又總有不同之處。
『這與其說是某種畸形病態的刻畫。
不如說……
是把人的臉皮,直接拓印到了面具上面!』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江徹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
他忽然意識到。
所有的儺面都在看同一個方向。
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眸,齊刷刷地注視著屋中那尊蓋著紅綢的神像!
江徹的目光跟著看過去,再次落在了那張艷麗的綢布上。
遮面避諱是請神的一種講究。
原本指的是開光前的神像,需要遵循「不開眼、不見凡塵」的規矩。
對於已經開過光的神像,遮面大多發生在長期無人照看的情況。
有些民俗認為,紅布蓋住頭臉,就可防止雜亂的氣場衝撞神像的靈氣。
『供個邪神還搞這麼多花樣!
但這儀軌感覺不對勁。
村民究竟是不懂,還是故意的呢?』
江徹盯著神像頭上寫滿符文的紅綢。
嚴格論起來,給神像遮面必須用素麵的綢緞棉布。
用這種寫滿符咒的東西壓在塑像頭頂,已經有瀆神的嫌疑了。
而他這邊正在心裡犯嘀咕。
木屋關得嚴絲合縫的大門處,卻突然傳來了吱嘎一聲輕響。
一個襖子上打著補丁的青年出現在了門口。
在看到江徹的瞬間,他陰著臉喊了句:
「陳永生,你跟我來一趟,班主有事訓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