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生?
江徹聽著熟悉的名字,整個人都愣了。
由死物異化出的空間領域,大多是回溯這東西曾見證的某段過往。
陷在其中的活人,則會被替換成這段回憶場景中的某個人。
但他沒想到,這截詭骨回溯的過往,竟然會跟詭物大爺有關。
而且他替代的角色,就是喪門鬼本尊!
心裡咯噔咯噔了好幾下,江徹才重又看向站在門口的青年。
對方的臉色很難看,但賊溜溜的一雙眼睛卻上上下下的打量他。
那視線絕算不上友好,反而有種盼著人出事的躍躍欲試。
『陳永生住在儺台坳時,到底做了什麼?
他能被關在這不倫不類的祠堂,感覺應該是犯了事兒。
這種藏在山溝里的小村子,搞不好會有私刑一類……』
江徹對自己的運氣從不抱希望。
但他也著實沒想到,前面掉進來了八個失蹤者,愣是沒一個人踩坑。
唯獨他,一發就命中了最邪門的角色。
而堵在門口的青年打量了江徹一番後,臉很快就又耷拉了下來。
他撇了撇嘴,似是有些遺憾的看向了那滿牆的儺面。
可他的視線只在那百十張面具上稍一停留,就像被燙到似的立刻收了回去。
見江徹依舊站在屋中沒動彈,青年再度沒好氣地嚷嚷了起來:
「陳永生,你在那兒磨蹭什麼?快點兒出來啊!
弄壞了祭祀用的儺面,班主罰你反省,你還鬧起脾氣了?
這也就是仗著班主器重你。
換作別的學徒,少不得要挨一頓鞭子!」
青年語氣尖酸刻薄。
但他說話間,雙腳卻一直穩穩地停在門檻之外。
江徹盯著青年洗得發白的黑皂鞋看了幾眼。
他一邊應和著邁步往外走,一邊卻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著。
與門口青年一身補子的舊棉襖不同。
他穿著一件靛藍斜襟的短襖,衣襟和袖口的位置,還細緻地做了縫窄黑布滾邊。
這襖子做工極好,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新衣。
熨帖合身,厚度適中,不影響做活還非常體面。
江徹在心裡唏噓一聲,再看腳上。
他也穿著千層底的黑布皂鞋。
但布面明顯更為厚實,還配了白布長筒的裹腳布。
『這裝備的規格,瞧著像是本家嫡系才有的待遇啊!
我記得,資料上寫鬼物大爺來儺台坳的時候,已經十八歲了。
這得怎麼樣的天賦異稟,才能讓戲班這種最講血脈和規矩的地方給他破例?』
江徹上輩子跟民俗打交道最多。
他很清楚,戲班子裡的壇中秘諱數不勝數。
放一個外鄉異姓人進門,屬實是件稀罕事。
難怪了這引路的青年,跟他說話時總帶著幾分酸氣。
這異化空間裡的時節正值寒冬。
江徹一邁出屋門,刀子似的冷風就直往臉上刮。
他忙不迭裹緊衣領,把手也抄進了袖口,亦步亦趨地跟著青年,走出了這獨門獨戶的小院。
一排排木架很快映入眼帘。
上面或搭或掛著不少長衫,還有幾件跟他樣式相仿的靛藍色短襖。
木架不遠處能看到柴房的大門。
柴房門口壘著黃泥大灶。
灶外擱著好幾條木凳,似乎是專供人烤火歇腳的地方。
江徹路過一處矮階時,注意到院牆下面擺了不少粗陶大缸。
在他印象里,這種缸一般不是放過冬的醃菜,就是盛清水。
但這院裡陶缸卻是成群結隊的碼放在牆邊,粗略一看少說二十幾個。
『系統釋出的尋寶任務,讓我找到這地方的異象。
可現在我看哪裡好像都很異常啊!
就知道這種和詭骨相關的任務,難度都是五顆星……』
四下掃了一圈,江徹感覺這應該就是戲班的中院。
可隨著陌生的景象一幕接一幕的出現,他心裡那種不太妙的預感也愈發強烈。
按照他之前的經驗,一個人如果陷入異化空間。
那關於這個場景的記憶和認知,會被潛移默化的灌注進腦子裡。
所替代角色的記憶,也會不斷滲透進闖入者的意識。
這種機制類似於精神污染。
隨著時間的推進,闖入者的所思所感,甚至是行為習慣都會越來越像原主。
如果沒法理清兩者的邊界,自我被動搖。
那用不了多久,闖入者關於現世的記憶就會被抹除。
永遠陷落在異化空間當中。
而精神污染的能量,潛藏在異化場景的每一個角落。
這東西沒法提防,沾上了還會不斷累積。
江徹當年深入詭怪領域,最怕的就是這種溫水煮青蛙。
然而,此時他隨著青年一路穿行在戲班中。
路過的人、物、景,三者在眼前交替而過。
可是,那種陌生記憶被灌注入腦海的恍然大悟感,始終沒有在江徹的腦中冒頭。
站在視野開闊的練功坪上。
他看著來來往往的陌生面孔,茫然地眨了下眼睛。
『什麼情況,這合理嗎?
我怎麼一張臉都認不出來!
這一會兒但凡有人跟我搭話,不就壞菜了麼!』
江徹悄悄環顧了一圈,腦門上冷汗當時就下來了。
入目所及之處,陌生的何止是人?
鐵柄圓環的師刀。
青赤黃白黑的五色三角令旗。
還有刀梯等一系列儺技專用的器具。
這些東西,江徹沒有一個有印象的。
能知道用途,純粹依靠的是前世的工作經驗。
在視線落到梨頭、炭火槽這對兒「火關道具」時,江徹忍不住又看了眼自己嶄新的襖子。
踩紅鏵,下火海。
這在儺技里是過關驅邪還大願的標配。
但也被稱為,非嫡系學徒不外傳的秘法。
江徹看著碼放整齊的生鐵犁鏵,頭皮就有點兒發麻。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東西用的時候要用木炭猛燒一個多小時。
等到燒得通體赤紅髮白,再讓人光著腳踩上去。
想到這裡,江徹就不自覺地跺了下腳。
好在他腳底板沒傳來痛感,感覺不像是常年練這硬功夫的樣子。
只是不等江徹一口氣松下來,在前引路的青年就已是停下了腳步。
與此同時,他的耳邊齊刷刷響起了一陣問好聲:
「見過陳師兄、楊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