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烈。」
「對諸子百家,你怎麼看?」
嬴政笑問道。
「工具。」
嬴斐毫不遲疑。
「哦?為何?」
「滿朝文武皆言,秦以法為本,這是大秦立世之根。」
笑了笑,嬴政再問。
「我不贊同法為根、本。」
「法也好,儒也罷,本質沒有優劣之分,只在於它們適用於怎麼樣的情況。」
「諸子百家,皆為工具,需要他們用在哪裡,就可以填補去哪裡。」
「假設有人犯罪,我可以主動以儒學去寬恕他們,教化他們,也可以用法去懲治他們。」
「一切取決於我想用的工具是儒還是法。」
「這就意味著,萬事萬物的開頭、過程、結果,是一個個決定組成,產生了最終的結果,及之後延伸的影響。」
「而決定如何產生?可下達決定之人的意志產生。」
「因此,我認為,一切學術都只是工具。」
「根、本,在於意志。」
目光如炬,嬴斐緩緩開口。
「好一個根本在於意志!」
聞言,嬴政忍不住的笑了起來,對嬴斐的回答很滿意。
兩年時間,除了讓嬴斐在處理政務上更加老練,嬴政著重於嬴斐心態上的培養。
從教導嬴斐何為權柄,而他嬴斐掌握著何等權柄,就已經開始了。
大秦,前所未有的一統封建制王朝。
郡縣制的推行,令皇權高度集中。
皇權的高度集中,意味著嬴政的絕對權威。
也就意味著,大秦如今的一切,都是憑藉著嬴政的意志在推動,在發展。
朕說有天命,那就有天命,天下皆上行下效。
朕說沒有天命,那就沒有天命,有也沒有。
一切學說、一切力量,都不能左右我的意志,我的思想,反而需要順從我的意志,我的思想。
這就是嬴政的為君之道。
帝者,獨尊!
車同軌、書同文、度衡量、滅盡天下奇祀,皆是嬴政的自我意志體現。
這並非是嬴斐胡亂揣測,而是從嬴政各種行為上看出來的。
所謂自我意志,一切皆為工具的說法,簡單點理解,那就是,老子說了算!
而絕對的自我意志,意味著足夠的權柄。
於是,嬴斐心態大變,看待事物的角度,高度,堪稱脫胎換骨。
世界的執行、發展,歸根結底,掌握在一小部分的精英手中。
這些精英,皆掌握著不俗的權利,令自我意志可以左右天下萬民。
恰好,嬴斐就是這一小部分精英中的一員。
於是,嬴斐行事作風逐漸霸道,趨近於嬴政,有了說一不二的苗頭。
過往,有時候面對一些問題,跟嬴政產生不同意見,嬴斐會選擇退讓。
但現在,嬴斐會據理力爭。
這是祖孫兩人自我意志的對抗。
嬴政沒有發怒,反而發自內心的欣慰,嬴政理想中的大秦二世皇帝,便是如此。
等哪一天,嬴斐的自我意志,能夠壓蓋過嬴政的自我意志。
那麼嬴政就會明白,是時候退位讓賢了。
兩年。
嬴斐透過嬴政的教導,徹底明白。
帝者霸道,百無禁忌,無拘無束,才敢做常人不敢做之事,面對未知也沒有任何恐懼。
守成的君主,只敢在既定的框架中做到極致。
嬴政這樣的千古一帝,敢於打破框架,能夠定義規則。
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當然,地位的不同,意味著掌握的權柄不同。
你一個平頭百姓,敢面對一名將軍說什麼我說了算,那是取死有道。
所以,理論上權柄也是工具,用來輸出自我意志。
「今日功課就到這裡,去吧。」
笑著擺了擺手,嬴政給嬴斐放假了。
嬴斐沒走,給嬴政捏腿捶肩,給足了情緒價值。
人老了,就喜歡子孫在膝下的天倫之樂,嬴政也不例外。
嬴政倒也沒管嬴斐,孫子大了,有自己想法了。
奏摺很多,其中三分之一還是關於匡飭異俗、整齊風俗。
這是一次對六國百姓信仰的整合。
從目前來看,比度衡量、車同軌的影響還要大一些。
透過統一可祭祀仙神名錄,軍隊鎮壓等手段,兩年時間,天下百姓安分了不少。
六國餘孽搞事,是享受慣了權利,不肯歸於平凡。
百姓們一開始被裹挾著鬧騰,可久而久之就累了。
因為百姓從來沒掌握過權利,最大的夢想,是吃幾口飽飯,逢年過節能穿上新衣服,足以心滿意足。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包括人心。
沒有親身經歷,是很難設身處去理解其他人的痛楚。
滅國之恨,一代人不夠消解,那就兩代人,三代人。
只要大秦始終不滅,遲早有一日,六國百姓會徹底認同大秦。
比如你出生在阿美莉卡,從小接受阿美莉卡的教育、環境,耳濡目染,還會對華夏產生嚮往嗎?
當然,前提本身就是同族類。
身為炎黃子孫,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雖遠必誅!
但嬴政不想等。
一統天下是很多人的終極目標,在嬴政這裡只是階段性目標。
接下來,還有六國百姓歸心,在南越、北地開疆擴土,滅盡匈奴。
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哪怕嬴政也知道,一切都任重而道遠,但那又如何?
只要還活著一日,他嬴政就不會停下腳步,始終前進。
這是獨屬於千古一帝的驕傲。
「好了阿耶,我要去將作少府瞧瞧看啦。」
一刻鐘後,嬴斐朝著嬴政笑道。
「又去搗鼓你所謂的紙張?」
嬴政問道。
曲轅犁、蜂窩煤、望遠鏡的發明,讓嬴政一開始的確對紙張的發明,懷揣著不小的希望。
按照嬴斐所言,紙張是逐漸的替代品,製造成本低,製造效率高,謄抄效率高。
可惜,兩年過去,紙張遲遲沒有面世,嬴政心中也就不抱希望了。
人生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失敗才是常事。
好在,讓嬴政欣慰的是。
九歲的嬴斐,不只是沒有走上歪路,反而越來越像自己。
嬴政篤定。
不久的未來,嬴斐將接替自己手上的所有權柄,將大秦繼續帶上更高的高度。
嬴斐在嬴政眼裡,是自我意志的延伸,是大秦萬世的重要一步。
兩年,兩鬢白髮更多的嬴政,身上已有很明顯的歲月痕跡。
兩年,嬴斐身上的鋒芒越來越盛。
嬴斐是初生的旭日,嬴政是即將落幕的夕陽。
但嬴政心中沒有任何老去的憂心,因為嬴斐是足夠優秀的繼承人。
甚至在嬴斐身上,嬴政如同看著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
從小到大,嬴斐憑藉著嬴政的意志,成為了嬴政希望中的樣子。
而這,嬴斐並不抗拒,樂在其中,卻也有自己的想法。
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先模仿,後超越,進而升華。
從嬴斐開始跟嬴政持不同意見開始,便是更強烈的自我意志延伸。
我就是我,是不一樣的煙火。
嬴政能夠看得出來。
現在的嬴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
只等契機一到。
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阿耶,你是什麼眼神,不信小烈能造出來紙張嗎?」
「好吧,我也不賣關子了。」
「就在昨日,黑夫前來稟告,紙張成功造出。」
「軟硬適中,表面微黃,沒有毛刺,極易著墨。」
「我將之命名為,白紙!」
驕傲的看著嬴政,嬴斐攤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