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山下，地書緩緩展開。
一層厚重的土黃色神光將青玄、清漪與鎮元子三人籠罩其中，隨後無聲沉入大地。
山川草木很快消失在頭頂。
真正進入地脈以後，眼前卻並非一片昏暗。
無數顏色各異的靈光在大地深處奔涌交匯，每一道光芒都連線著外界不知多少山川水澤，共同托起了整個西方大地。
可在那些靈光之間，一條條細若髮絲的黑色脈絡卻顯得格外刺眼。
它們順著地脈生長，彼此交織。
越是向西，數量便越多，像是一張早已鋪開無數歲月的黑色大網，將西方外圍無數地脈悄然連在了一起。
鎮元子立於地書之上，神情比在五莊觀時更加凝重。
「這些魔印已經與地脈糾纏太深。」
他抬手點向其中一道黑線。
地書剛剛靠近，那道原本沉寂的魔紋便微微收縮，彷佛一條察覺到危險的毒蛇。
「若是直接將它拔除，魔印固然會毀，這條地脈也會一同斷裂，更麻煩的是，其他魔印很可能因此生出反應。」
青玄並不意外。
羅睺既然敢把手伸進整個西方地脈，自然不會留下一個可以被人隨意拆掉的破綻。
「所以我們不碰它。」
青玄目光沿著地書映照出的地脈走向移動，最終落在主脈旁邊一條已經近乎乾涸的細小支脈上。
「魔印以主脈為引，將來真正爆發時，最先被毀去的也會是這些承受不住衝擊的外圍支脈。」
「我們要做的，不是現在斬斷引線，而是在它旁邊，另外留下一條生路。」
話音落下，青玄身後那方浩瀚世界無聲展開。
世界虛影沒有壓向黑色魔紋，而是順著那條乾涸支脈緩緩沉入其中，原本已經徹底沉寂的地脈內部，頓時多出一片極其微小的天地。
山河尚未顯現，日月也不曾升起。
它就像一隻隱藏在大地深處的空匣，安靜等待著將來主脈崩毀時，接住其中來不及散去的地脈本源。
清漪隨之向前一步。
一縷青光從少女指尖落下，進入那片微小天地。
青光沒有立即化作草木，也沒有釋放出任何旺盛生機，只在世界最深處凝成一枚似真似幻的青色種子。
「現在讓它生長，反而容易被發現。」清漪看著那枚種子，「等地脈真正斷裂，它才會醒來。」
鎮元子藉助地書看得更加清楚。
那枚種子一旦甦醒，便會以青玄提前保留下來的地脈本源為養分，重新生出一條新的靈脈。
未必能夠恢復原本盛況。
卻足以讓一片本該徹底死去的山河，保留重新孕育生機的可能。
「二位道友的大道，竟然還能如此相合。」
鎮元子聲音里多了一絲感嘆。
青玄正要開口，地書上的那條黑色脈絡卻突然亮了起來。
一股新的血煞之氣不知從洪荒何處湧入魔印，沿著地脈直奔西方而去。
黑線經過三人所在之處時，像是察覺到身旁多出了什麼，數道細小根須驟然探出，向那條剛剛開闢的支脈扎去。
鎮元子神色微變，地書已經在第一時間合攏周圍地脈。
可清漪比他更快。
少女抬手按在那幾道黑色根須前方，指間青光清澈得沒有半點雜質。
那不是用生機與魔氣彼此消磨。
幾道根須只是剛剛生出，還未來得及真正扎入大地，它們繼續蔓延的可能，便被清漪從造化之中直接抹去。
黑色根須停在她掌前，隨後寸寸化作飛灰。
青玄同時收攏世界大道，將剛剛開闢的那片微小天地徹底藏入原有地脈。
奔涌而過的血煞沒有再次停留。
地書上的黑線很快重新歸於沉寂。
三人卻沒有立即動作，直到確認那股氣機已經徹底遠去，鎮元子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羅睺留下的手段，遠比貧道最初看到的更加敏銳。」
「這已經是最外圍。」
青玄望向地脈盡頭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越是靠近須彌山，我們留下的任何東西，便越不可能瞞過他。」
鎮元子聽出了他的意思：「到此為止？」
「我們本來便不是來救下整個西方的。」
青玄收回目光，沒有因為已經成功一次，便生出繼續深入的貪念。
「能夠給外圍山河多留幾分生機，已經足夠，再往前，那就不是撈功德，而是拿自己的道果去賭羅睺什麼時候發現我們了。」
對清漪而言，做到什麼程度，青玄決定就好。
她收回手，平靜道：「那便只留在外圍。」
第一處布置完成以後，三人便不再為每一條尋常支脈停留。
此後兩個元會，他們借地書遊走於西方外圍，避開所有與須彌山祖脈直接相連的區域，只在那些能夠承接周圍山川的關鍵支脈中留下後手。
直到地書之上，西方外圍多出一片彼此呼應的青色光點，他們才真正停下。
近萬年後，三人重新回到五莊觀。
紅雲早已等在人參果樹下，見他們現身，第一時間抬頭望向天空。
萬壽山上空雲氣舒展，靈機平和，別說功德金光，連一絲異象都沒有。
紅雲不由看向青玄。
「二位道友忙了兩個元會，這功德……莫非還在路上？」
「還在羅睺手裡。」青玄回答得十分坦然。
紅雲拿著靈果的手頓在半空，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鎮元子無奈解釋道：「要等羅睺真正引動西方地脈，我們留下的布置才會發揮作用。現在西方無事，天地自然不會提前降下功德。」
「原來如此。」
紅雲恍然，隨後又忍不住問道：「可若羅睺始終沒有引爆地脈呢？」
「那這份功德不要也罷。」
青玄望向西方，語氣中沒有多少遺憾。
如果羅睺不曾毀去西方地脈，整個西方能夠免去一場浩劫，自然比他們多得到一份功德更好。
但他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鎮元子微微頷首。
地書是他的伴生靈寶。
那些隱藏在外圍地脈中的青色光點並未消失，只要西方將來真正發生異變，他便會在第一時間察覺。
這場橫跨不知多少歲月的布局，至此已經完成。
至於那份尚未到手的天道功德，便只等羅睺親自來替他們兌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