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漢大劫真正席捲洪荒以後,紫微帝星反倒成了天地間少有的清靜之地。
周天星辰依舊循著亘古不變的軌跡運轉,星光落入新辟的蓮池,十二品淨世白蓮靜靜立於三光神水中央,偶爾盪開一圈純淨光華。
大羅三十六重天。
清漪與青玄二人,如今已正式踏足十九二十。
清漪坐在池邊,察覺到青玄從紫微宮中走出來,便抬起了眼眸。
青玄在她身旁坐下,看了一眼池中的淨世白蓮。
「該去一趟幽冥血海了。」
「為了業火紅蓮?」
「嗯。」青玄點頭,「大劫已經開始,若業火紅蓮當真在血海,現在便是最合適的時候。」
他前世聽過的洪荒傳說,只能用來辨認一個大致方向。
三仙島沒有黃中李,許多靈寶的來歷,也和他記憶中不盡相同。
不過,業火紅蓮生於幽冥血海,卻是少數幾乎沒有分歧的說法。
既然已經有了造化青蓮與淨世白蓮,總要親自去看上一眼。
清漪沒有再問,只輕輕點了點頭。
紫微宮的大門隨後合攏,兩道身影穿過星海,很快消失在北天盡頭。
……
幽冥位於洪荒大地之下,卻並非隨意尋一處地底便能進入。
當初幾人藉助地書梳理西方地脈時,青玄曾在地書映照出的山川脈絡中,見過一處陰陽交匯之地。
那裡終年不見天光,萬千陰脈沉入大地以後,最終都消失在同一個方向。
迎面而來的風帶著濃重血腥氣。
暗紅海水鋪滿視線盡頭,粘稠血浪一層接一層地湧向遠方。
海面上方看不見日月,只有濁氣與煞氣凝成的陰雲緩緩翻動,偶爾傳出的低沉嘶吼,也很快會被下一重浪濤吞沒。
大劫中隕落生靈留下的血煞、怨氣與殘念,正從洪荒各處不斷沉入這裡。
清漪站在岸邊看了片刻,眉間微微蹙起。
「這裡的氣息,比北海舊戰場還要混亂。」
「北海終究只是一處舊戰場。」青玄望向無邊血海,「這裡承接的,卻是整個洪荒積累下來的污濁。」
盤古身隕以後,臍中一團污血沉入幽冥,歷經無盡歲月,才演化成了眼前這片血海。
而隨盤古污血一同孕育的,還有一位日後足以在洪荒留下赫赫凶名的先天神聖。
冥河。
青玄雖然知道這個名字,卻不知道對方究竟孕生在血海何處。
好在血海之中幾乎不見其他完整生機,想要在這裡找出一尊先天神聖,總比漫無目的地尋找一株紅蓮容易。
兩人沒有分開,只循著血海深處偶爾傳來的大道波動一路向前。
數十年後,原本起伏不定的海面上忽然掀起萬丈巨浪。
那不是血海自然形成的潮汐。
一道血色長河被人從遠處牽引而來,裹挾無邊水勢,重重撞在海面中央。
下一瞬,億萬先天道紋自虛空中顯現,血河來得兇猛,退得更快,大片血水被震上高空,又化作一場暗紅暴雨落回海中。
一名血袍道人從浪濤間退了出來。
道人面容年輕,眉眼冷峻,一身氣機已經到了太乙金仙后期。
周身殺伐之意極重,卻不顯半點躁亂。
他顯然沒有料到血海會突然出現外人。
察覺到青玄二人身上那股遠勝於自己的大道氣機以後,原本環繞在他身側的血河緩緩停下。
道人沒有貿然出手,只隔著一段距離稽首一禮。
「貧道冥河,見過二位道友。」
青玄還了一禮,報上道號。
冥河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向青玄。
「幽冥少有外客,不知二位今日來到血海,所為何事?」
青玄沒有繞彎子,目光越過他,望向方才承受血河衝擊的地方。
那裡的海面看似已經恢復平靜,周圍空間卻有層層陣勢彼此交疊。
陣法不斷借取血海水勢遮掩自身,即便大羅神念落入其中,也只能看見一片不斷變幻的暗紅水光。
「我們來尋一株蓮花。」
冥河神情微頓,心裡感覺有一絲不妙:「二位所尋的,是陣中那株紅蓮?」
「正是。」
海面安靜了一瞬,方才退去的血水重新在冥河腳下聚攏。
「這座先天大陣,是貧道在近萬年前發現的。」
冥河看著青玄,聲音依舊平穩:「這些年,貧道一直留在此地推演陣勢,雖未能真正入陣,卻已經破去了外層不少禁制。」
青玄看了看四周。
血海下方確實散落著不少破碎道紋,有些地方甚至被血河反覆衝擊了數千次。
只是這座大陣紮根血海,只要水勢不絕,破碎的禁制便會自行恢復。
冥河能以如今的修為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
「看得出來。」青玄收回目光,並沒有否認冥河這些年的付出。
「不過那株紅蓮與清漪大道相合,我們既然來了,便不會再將它留下。」
冥河沒有接話,腳下血河卻在無聲之間繃緊了幾分。
青玄也沒有催促,只等了片刻,才繼續道:「陣中並非只有一件靈寶。」
「紅蓮歸清漪,其餘靈寶歸你,這座陣法,我來破。」
冥河眼中終於浮現出一絲明顯的意外。
「道友尚未入陣,便知道其中另有靈寶?」
「略有猜測。」青玄笑了笑,「到底有沒有,進去以後自然便知道了。」
冥河沒有立刻答應,他回頭望向那座困了自己近萬年的大陣,片刻後才問道:「若陣中只有紅蓮呢?」
青玄沒有說話,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對方。
洪荒是一個講因果的地方,而不是一個講理的地方。
這兩者的區別很大。
但凡涉及到機緣與大道之爭,便只能論道行的高低了。
冥河看了他許久,終於側身讓開,卻沒有就此退遠:「貧道與二位一同入陣。」
「本該如此。」
青玄來到大陣之前,沒有立即祭出鴻蒙量天尺。
而是順著冥河此前留下的痕跡看了一會兒,隨後抬手指向海面下方。
「清漪,先定住這片血海。」
二十四顆定海神珠自清漪身邊依次升起。
珠光鋪開的剎那,方圓億萬里的血浪像是被一隻無形手掌輕輕撫過。
浪濤沒有崩碎,水勢也未曾逆轉,只是所有起伏都在同一刻慢了下來。
原本藉助血海不斷變幻方位的先天大陣,第一次顯露出了完整輪廓。
直到此時,鴻蒙量天尺才出現在青玄手中。
紫金神光沿著陣法邊緣一寸寸鋪開,為那片不斷摺疊的空間定下真實尺度。
青玄身後的世界也隨之展開,浩瀚世界之力穿過重重道紋,緩緩落向大陣最深處。
冥河站在一旁,神色也在不知不覺間認真起來。
下一刻,青玄手中長尺終於落下。
平靜血海驟然向著兩側分開,沉寂無盡歲月的先天大陣劇烈震動。
一道赤紅火光從裂隙深處沖天而起,緊隨其後的,卻是兩聲截然不同的清越劍鳴。
兩道濃烈到極致的先天殺伐之氣,一左一右,穿過尚未完全開啟的陣門,頃刻間席捲整片血海。
冥河霍然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