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雲這些年顯然也沒怎麼往外跑,一身紅袍依舊。
只是平日裡總帶著幾分輕快的眉眼,在如今這場席捲洪荒的大劫面前,也比以往沉靜了不少。
青玄落到山門前,看了一眼已經被鎮元子托在手中的地書。
「西方有動靜了?」
「還沒有真正動。」
鎮元子說道,「不過近些年,西方祖脈里的黑蓮魔印比之前活躍了許多。」
「尤其是靠近須彌山的幾條主脈,地書已經很難再看清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幾人沒有在山門前多停留,一同回到五莊觀中。
地書很快被鎮元子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古老書卷自行展開,洪荒西方的山川地勢隨之呈現在幾人眼前。
相比青玄上一次見到時,書頁上的變化已經十分明顯。
最靠近須彌山的區域,原本還能隱約分辨出的地脈紋路如今幾乎完全被一層暗沉氣機遮住。
那些當初藏在山河深處的黑色魔紋早已不再只是細若髮絲,而是彼此勾連,彷佛一張正在地底不斷擴張的大網。
越往外圍,這種變化才逐漸減弱。
而在那些尚且能夠看清的地脈中,一點點青色光芒依舊安靜地沉在最深處。
那是他們數個元會以前留下的造化種子。
清漪站在桌邊,指尖輕輕落在其中一處。
書頁上的青光隨之微微亮起。
「都還在。」
鎮元子點頭。
「這些年貧道一直借地書溫養,並未驚動羅睺留下的那些魔印。」
青玄看了一會兒,也沒有再去細數。
只要外圍那些關鍵支脈沒有出問題,他們當年的準備便還算有效。
至於更靠近須彌山的地方,從一開始便不是他們能夠靠幾枚造化種子解決的。
「那便等吧。」
他說道,「真到了羅睺動手的時候,地書會比我們先知道。」
鎮元子也是這個意思。
如今提前進入西方沒有意義,反而容易驚動那些已經與地脈糾纏極深的魔印。
與其冒險去碰羅睺布置了無數歲月的東西,不如留在萬壽山,等真正的變化出現以後再從地脈外圍下手。
事情定下來以後,日子反而重新平靜了一些。
青玄與清漪暫時留在五莊觀。
鎮元子大部分時間都在借地書觀察西方,偶爾也會與青玄一同調整幾處當年留下的布置。
紅雲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四處遊歷,只是每天從山中摘些靈果,或者乾脆坐在幾人旁邊聽他們談論地脈。
誰都沒有時時刻刻盯著書頁。
到了他們這個境界,真正有變化時,自然瞞不過任何一個人。
只是這種難得的平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數百年過去,洪荒大地上的廝殺聲開始越來越少。
最初只是一些偏遠戰場逐漸熄火。
隨後,連那些持續了數千年的大規模交鋒也開始陸續停下。
三族彼此之間並沒有議和,更沒有哪一方真正退讓。
只是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龍族從洪荒北方與西部的大量水域中退出,連一些已經經營了數個元會的江河湖澤都直接捨棄。
無數龍屬順著水脈東歸,沿途幾乎不再與鳳族和麒麟一族糾纏。
鳳凰一族也開始從洪荒中部收回族人。
曾經遍布諸多靈山與火脈的鳳鳴一日少過一日,大量鳳凰族裔重新向南方聚攏。
麒麟一族則從各處山脈與大地支脈中撤回力量,將原本散開的族群一步步收回洪荒中部。
這場持續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大劫,竟在最接近終局的時候迎來了一段少見的安靜。
可越是如此,天地間的劫氣便越是沉重。
萬壽山上空原本還能看見的清朗天光,也在這些年裡一點點暗了下去。
有時青玄坐在人參果樹下,抬頭看去,甚至能夠看見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灰黑劫氣從遙遠天際飄過。
那種感覺像極了暴雨真正落下以前的悶熱。
天地都在等。
等那最後一聲震盪整個洪荒的驚雷。
直到某一日,正在五莊觀中靜坐的鎮元子忽然睜開了眼睛。
幾乎同一時間,懸在他身側的地書自行翻開。
書頁上的山川地勢沒有出現任何變化,可洪荒東方,一股沉寂了許久的氣運忽然開始急劇攀升。
青玄也在這一刻抬起頭。
不只是地書,整個萬壽山下的大地,都在輕輕震動。
最初只是很淺的一點。
隨後,那種震動沿著一條條地脈不斷傳來,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無盡遙遠之外緩緩甦醒。
幾人幾乎同時走出五莊觀。
遠處天穹已經變了。
東方,一片看不到盡頭的赤金色光芒從海天交界處升起。
無數水脈隨之共鳴,四海之上積攢了無數歲月的龍族氣運在這一刻被徹底引動。
浩瀚水勢自洪荒各處匯聚而來,最終在天地盡頭凝成一尊遮蔽日月的龍影。
龍吟聲尚未真正傳到萬壽山,那股壓得天地靈機不斷下沉的威勢便已經先一步掠過群山。
緊接著,南方也亮了起來。
無邊鳳火鋪滿天穹,赤紅雲海一層疊著一層向北方蔓延。
元鳳尚未真正現身,一雙展開以後幾乎覆蓋半片南方天幕的鳳翼虛影便已經從火海中緩緩升起。
最後出現變化的是洪荒中部。
大地深處傳來的轟鳴一聲重過一聲。
無數山嶽與地脈同時泛起厚重黃光,原本分散在洪荒各處的麒麟氣運在極短時間內收攏。
最終化作一尊腳踏群山、揹負蒼穹的巨大法相。
三方氣運幾乎在同一時間攀升到了此前從未出現過的高度。
萬壽山中,沒有人說話。
即便紅雲早已知道這一日遲早會來,此刻真正看見那三道幾乎覆蓋洪荒天穹的氣運異象,神情依舊不由自主地凝重起來。
青玄看得更久一些。
前世關於龍漢大劫的許多記憶,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
只是那些故事裡,無論用多少文字形容龍鳳麒麟三族最後一戰,真正落到眼前時,依舊顯得太輕了。
這不是三位強者之間的一場勝負。
而是三個曾經分別統御四海、天空與大地的龐大族群,將無數元會積累下來的一切全部壓到了這一日。
遠處三道氣運異象仍在向著同一處天地移動。
最初還能清晰分辨彼此。
直到數日以後,東方的赤金龍影與南方鋪開的鳳火終於第一次碰撞。
天穹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央撕開。
一道橫貫不知多少萬里的黑色裂縫自兩股氣運之間浮現,又在洪荒中部升起的厚重黃光中迅速擴張。
真正的聲音反而來得很慢。
直到數日以後,那一聲遲到的轟鳴才跨過無盡山河,滾過萬壽山上空。
人參果樹萬千枝葉同時劇烈搖動,大片雲海被震得向兩側翻湧。
鎮元子手中的地書也在這一刻無風自翻。
一道道山川地勢從書頁上掠過,最終停在西方。
原本沉在地脈最深處的黑色魔紋,第一次同時亮了起來。
青玄低頭看了一眼。
三族真正的最後一戰,已經開始了。
而一直等著這一日的羅睺,顯然也沒有準備繼續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