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巫殿前，虛空如水面般輕輕一盪。
下一刻，空間向兩側無聲分開，三道身影從其中走出。
為首的帝江身形極為高大，比尋常先天神聖足足高出半個身位，肩背寬闊，一頭暗紅長發隨意披散在身後。
他身上沒有多少繁複裝飾，只著一襲赤黑交織的長袍，衣角處隱約浮動著一重重扭曲的空間道紋。
最引人注意的，卻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瞳極淡，近乎銀白，目光落來時，周圍虛空都彷佛跟著微微錯位。
站在他身旁的后土則完全是另一種感覺。
女子身形修長，穿著一襲杏黃色長裙。
烏黑長髮垂落腰間，容貌並未有著祖巫的粗獷，反倒帶著幾分柔美。
只是赤足踏出虛空時，腳下大地竟無聲泛起一圈厚重土黃色道紋，彷佛整座不周山都在與她呼應。
「青玄道友，清漪道友。」
帝江抬手見禮，神色間帶著幾分意外。
「不知二位今日會來，有失遠迎。」
青玄還了一禮，「突然登門，是我們叨擾了。」
「不周山沒有那麼多規矩。」
帝江看了一眼尚未完全平復的山谷，「何況這裡平日也算不上清靜，二位莫要見怪便是。」
祝融抱起雙臂，沒有接話。
共工卻像根本沒有聽見帝江方才的話。
從青玄出現開始，他的目光便始終落在青玄身上。
片刻後，共工咧嘴一笑，上前一步，蒼青道紋隨之亮起。
腳下原本乾燥的山石間，竟憑空滲出幾縷黑水。
「早就聽聞青玄道友道法極高，之前一直沒有機會認識。」
「既然道友今日來了不周山，陪我走上幾招，如何？」
后土撇了他一眼，「你倒是真會挑人。」
共工嘿嘿一笑，「我知道打不過，但還是想試試。」
祝融嗤了一聲，「沒見過找著挨揍的。」
「你有臉說我？」共工立刻轉頭看他。
祝融眉毛一挑，周身剛剛安靜下去的火光頓時又跳了起來。
眼看兩人一句話又要頂上，帝江太陽穴都像是跳了一下。
顯然，這種場面在祖巫之間早已不是第一次。
他們與洪荒那些先天神聖接觸不多，但對於青玄，卻並非毫無了解。
哪怕以祖巫好戰的性子，也很清楚，如今洪荒之中真正有資格讓他們正視的人並不多。
青玄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甚至是最不能以尋常大羅衡量的那個。
清漪站在青玄身旁，並未說話。
后土的目光卻很快落到了她身上。
與青玄那種幾乎讓人看不出深淺的氣息不同，清漪站在那裡，青裙垂落，氣質清冷，周圍連大道氣息都顯得極為安靜。
可越是如此，后土眼中的興趣反而越濃。
她能夠感覺到。
眼前這個看起來比青玄更加安靜的女子，同樣極強。
后土走到她身旁道，「共工說話一向直，道友莫怪。」
清漪輕輕點頭，「想交手便直接開口，沒什麼不好。」
后土聞言一怔，隨後笑了起來，「道友此話，倒合巫族的脾氣。」
眼看共工與祝融那邊又要爭起來，帝江抬手打斷，隨後看向青玄。
「共工便是這般性子，道友若無此意，不必理他。」
青玄看了共工一眼，笑道，「無妨，論道本就是一種交流，正好領教共工道友的水之大道。」
共工眼睛頓時亮了。
連周身那些緩慢流轉的蒼青道紋都隨之一盛。
「還是青玄道友會說話。」
帝江也不再勸，抬手向前一划。
祖巫殿前的空間無聲裂開，顯露出一片被群山圍攏的遼闊荒原。
大地上看不到半點草木，只有一道道乾涸的溝壑延伸到視線盡頭。
這裡本就是祖巫平日交手之地，四周山勢又與不周山地脈相連，足以承受大羅之間的道法碰撞。
青玄一步踏入其中。
共工緊隨其後，方才環繞周身的黑水早已消失不見，整個人卻比先前沉重了數倍。
他沒有多說半句客套。
腳掌落地的一瞬，荒原上無數溝壑同時震動。
轟隆隆······
沉悶水聲從地底響起。
下一刻，千萬道黑色水流衝破大地，沿著共工的雙腿逆卷而上，在他身後化作一片高不見頂的汪洋。
而在那片無邊洪流之前，最先抵達的，是共工的拳鋒。
青玄站在原地，直到拳鋒來到身前，才抬起右手。
掌指之間，一縷灰濛濛的道光悄然轉動。
拳掌相觸。
天地間忽然安靜了一瞬。
沒有預想中的巨響，也沒有四散爆開的餘波。
那片足以淹沒群山的黑色汪洋驟然停在青玄身前三尺，緊接著，所有水流同時向上捲起。
轟！
下一刻，荒原上方的天穹轟然洞開。
一道粗達萬里的黑色水柱貫穿雲海，直入九天。
隨之散開的水浪化作傾天暴雨，重重砸落在周圍群山之上，震得整片空間都在嗡鳴。
青玄腳下，一圈細密裂紋向外蔓延了不過數丈。
除此之外，他連衣袖都未曾揚起。
共工落地之後，不驚反笑。
他雙臂一振，貫穿天穹的黑色水柱驟然回落，盡數沒入他的道軀。
一道道蒼青紋路沿著皮膚亮起。
原本高大的身形隨之節節拔升，轉眼已如山嶽一般屹立在荒原之上。
僅是氣血震盪，腳下大地便一層層向下沉陷。
一隻纏繞蒼青道紋的拳頭從破碎虛空中轟出，浩瀚水行法則被壓縮在拳鋒一點，沒有半分外泄，卻讓周圍天地都生出向內坍縮之勢。
比起方才傾覆汪洋的一擊，這一拳聲勢反而小了許多。
其中蘊含的力量，卻何止重了十倍。
青玄眼底映出那些沿共工手臂流轉的道紋。
抬手間，兩根手指落在共工手腕之上。
那隻足以撞碎山河的手臂忽然停住。
共工周身蒼青道紋劇烈明滅，血肉之中的萬水之力轟然爆發，滾滾道威順著手臂向前衝去。
青玄指尖，那一縷混沌道光也隨之盪開。
頃刻之間，原本凝成一體的萬水之力重新化作千萬道洪流，自共工身後沖天而起。
黑色天河在荒原上方鋪展開來，遮住日月，奔涌之聲傳遍群山。
共工仍在催動道軀，青玄卻只是站在原處，兩指壓著他的手腕，腳下沒有再退半分。
祖巫殿前，祝融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
他與共工爭鬥不知多少歲月，自然知道對方這一擊有多重。
可從始至終，青玄都只是在化去落到身前的力量。
那縷混沌道光從未真正壓向共工。
帝江與燭九陰同樣看得分明。
這不是勢均力敵後的留手。
青玄只是將這一場交手，始終停在了論道二字之內。
片刻後，共工周身道紋忽然暗下。
他主動散去祖巫法體，重新化作尋常身形，後退了兩步。
漫天黑水失去牽引，正要砸落荒原，又被他隨手一招，化作一條長河沒入地底。
「行了。」
共工活動了一下仍有些發麻的手腕，撥出一口長氣，一臉的無奈。
祝融挑眉道：「這便不打了？」
「再打下去，也只是我把水行大道換著法子送到他面前。」
共工瞥了祝融一眼，「換你來，你能讓他多退半步？」
他知道青玄很強，但那也只是知道，只有在真正交手過後，才能感受到。
那種窮盡一身神通，也無法讓對方真正拿出真本事的無力感。
祝融身上火光一閃，也有些躍躍欲試，但
后土開口打斷了他，「二位道友剛到訪，你們是準備從水火開始，一個一個讓人家當排練？」
祝融看了青玄一眼，又看了看帝江那不善的眼神，到底還是將剛剛升起的火光收了回去。
「咳咳，既然今日有事便罷，改日再論。」
青玄似笑非笑道，「行。」
對方真要是想一個一個來，也不是不行，大不了一個一個揍過去。
帝江道，「二位道友今日來不周山，應當不僅僅是拜訪我巫族吧。」
若是尋常那些先天神聖，他們巫族未必理會，但青玄二人足夠強，也有資格贏得他們的尊重。
青玄沒有繞彎子。
「祖巫以道軀承載大道，與洪荒諸般元神法門都不相同，我與清漪此次前來，正是想看看巫族所承的盤古遺澤。」
「自然，只看能夠示於外人的部分。」
祖巫殿前安靜了少頃。
后土與燭九陰對視一眼，帝江也沒有立刻回答。
片刻之後，他轉身走向大殿，「有些地方，巫族不容外人踏足。」
「不過二位既然來了，有一處地方，倒可以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