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庭法旨傳遍洪荒後的數百年，紫微星上，先天五行大陣已經徹底落成。
整座紫微星都被籠罩在一片瑰麗光華之中。
遠遠望去，彷佛有一隻五色孔雀收攏雙翼，靜靜棲息於星海深處。
清漪站在蓮池邊，正看著最後一縷五行本源歸入大陣，池中幾株青蓮卻在此刻同時轉向洪荒。
沒有風吹過，蓮葉卻接連舒展。
沉在池底的造化道韻自行升起，沿著水面盪開一圈圈青色漣漪，像是在回應一場相隔無盡星空的新生。
清漪抬起眼眸，望向不周山所在的方向。
青玄從紫微宮中走出時，也已經察覺到了那股氣機。
它起初還極為微弱，彷佛一縷剛剛落入洪荒的呼吸，可僅僅片刻，便與山川草木間無處不在的生機產生了共鳴。
「女媧。」清漪輕聲道。
青玄點了點頭，沒有展開神通推演，只向前邁出一步。
星海隨之在二人腳下縮短，等孔萱從陣中睜開眼睛時，兩道青衣身影已經越過紫微星外的漫天星輝。
少女望向洪荒，背後的五色神光微微一動，最終卻沒有追上去。
師尊與師娘沒有喚她，自然不是要帶她前去遊歷。
不周山南側，鳳棲山。
往日棲息於山林間的百鳥已經盡數退到遠處，連靈泉流淌的聲音都變得極輕。
伏羲立在一座山谷之外，先天八卦懸於身前，八道卦象沿著山勢鋪開，將一切可能驚擾谷中之人的氣機隔絕在外。
他已經在這裡守了三百餘年。
山谷中央，女媧席地而坐。
她仍穿著那襲杏黃色仙裙，烏黑長髮只以一根玉簪簡單束起。
漫長歲月不曾在那張明艷面容上留下半分痕跡。
唯有落在膝前的手指沾著一點五色泥痕，讓她少了幾分先天神聖的遙遠，多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專注。
一團九天息壤懸在她掌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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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壤本不過拳頭大小，隨著女媧指尖造化神光流轉，卻在不斷生長。
泥土被一點點拉長，先有軀幹，再生四肢，五官與毛髮也在她手中逐漸清晰。
她捏得極慢，並非因為生疏，而是每落下一指，都有無數大道神紋隨之隱入泥胎。
山風從谷口吹來，化作第一縷呼吸。
靈泉中的水光被牽引而至，在泥胎體內流轉成血。
一粒微不可察的靈光自天地之間落下，最終停在眉心深處。
一道完整生機由此誕生。
女媧卻沒有立刻停手。
她看著眼前已經與洪荒諸神所化道體極為相似的泥胎，眸中映出這些年來走過的山河。
也映出無數曾在她眼前出生、繁衍、衰老與死亡的洪荒生靈。
那些生靈生來便有自己的根腳。
飛禽承於天空，走獸歸於大地，草木紮根山川，鱗甲游於江海。
強大的血脈賦予它們生存的力量，也在它們誕生以前，便已經為其劃定了大半道路。
女媧指間最後一縷造化神光落入泥胎，卻沒有化作任何一種先天傳承，也沒有在那點靈性之中留下必須遵從的意志。
她收回了手。
失去造化大道托舉，泥胎從半空落下。
伏羲身前的先天八卦驟然一震。
一道道卦象自行亮起，試圖映照這尊新生之物的過去與未來，可它尚且沒有過去，未來更是一片空白。
八道卦象方才顯化，便分出成千上萬條截然不同的變化。
隨後又從每一種變化中繼續向外延伸，再也無法歸於某個既定結果。
伏羲注視著那片不斷分化的卦光，沒有強行繼續推演。
他已經看見了自己想看的東西。
「成了。」伏羲在谷外笑了起來。
先天八卦向兩側分開，一條道路隨之顯露。
青玄與清漪沿著山風走入其中，沒有驚動正在重新熟悉雙腿的新生生靈。
伏羲向二人頷首見禮，聲音壓得很輕。
「你們來得正好。」
青玄的目光已經越過他，落在山谷中央。
洪荒之中，絕大多數先天神聖行走在外，都會化作近似盤古道體的模樣。
可無論外表如何收斂，先天本源孕育出的氣機都不會真正消失。
站在那裡時，依舊會讓周圍萬物本能地敬畏、遠離。
眼前這個生靈卻不同。
它沒有與生俱來的大道，沒有強橫血脈，甚至經不起山中尋常異獸一擊。
眉眼也遠談不上完美，額角還沾著剛才跌倒時蹭上的泥土。
青玄看了很久。
清漪側過臉，目光在他眉眼間停留片刻，沒有出聲詢問，只與他一同望向谷中。
造化神光在女媧掌間流轉。
一尊又一尊泥胎隨之成形，卻並非對最初生靈的簡單復刻。
有人身形高大，有人眉眼柔和。
有人誕生之時便本能地追逐陽光，也有人最先注意到靈泉中游過的魚兒。
男女性別由陰陽分化，相貌、聲音乃至性情，也隨著每一點細微變化各不相同。
隨著時間漸漸過去，數百道心跳同時響起，隨後是數千道、數萬道。
它們最初還混亂不齊，很快便連成一片，像是這座古老洪荒之中，突然多出了一種從未存在過的聲音。
女媧立於無數新生生靈之間，造化大道在她身後展開，卻沒有一人被那道法理同化。
他們敬畏地望著她，也在好奇地看著彼此，看著腳下大地與頭頂蒼穹。
他們太過弱小，所做的一切也顯得笨拙。
可就在這些毫不起眼的舉動之間，一個真正擁有自身意志，能夠繁衍延續的族群，已經出現在洪荒天地之中。
女媧收回了手。
最後一縷造化神光從谷中散去，所有新生生靈卻依舊站在原處。
最先誕生的男子走過人群，最終來到她的面前。
他已經能夠從造化大道中明白一些最簡單的言語，卻仍不知道自己與身後的同伴究竟是什麼。
女媧看出了他眼中的疑問。
她抬眼望過整座山谷，最後看向那一道道自行站立於天地之間的身影。
「人。」
這個洪荒之中從未出現過的字，第一次從她口中說出。
「爾等生於天地之間，今後，便為人族。」
山谷中的低語停了下來。
最初誕生的男子似懂非懂地念了一遍那個字，隨後俯身拜下。
「人。」
更多聲音隨之響起。
他們的言語依舊生澀，彼此音調也不盡相同。
可當數以萬計的新生生靈共同說出這個名字時，整座不周山都在那一瞬輕輕震動。
女媧體內，沉寂多年的鴻蒙紫氣驟然貫穿道果。
轟隆！
洪荒蒼穹從中央裂開。
無邊金光照落山河，照亮了山谷中每一張仰起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