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看著那輪愈發熾盛的純陽大日,目光落在道光之下。
三島外圍,熄滅的仙印已經接不回去,匯入中央的慾念卻仍在攀升。
東王公尚能以自身大道壓住它們,倘若純陽先一步崩散,那些已被魔道浸染的心念便會一同湧出來。
青玄抬手拂過雲潮,混沌道意無聲鋪向東海外圍,將隨戰勢逸出的幽暗神光隔在其內。
東王公立在殘殿之前,胸前玄金道袍已被本源之血浸透。
自己曾經匯聚起來的萬仙之力,此刻只剩下這一片殘缺的道境。
而太一與帝俊仍守在陣前,今日這一戰已經到了盡頭。
一道聲音在他的元神深處響起,伴著那朵再也壓不回去的黑蓮。
「將純陽化入魔道,便可借諸神之欲續此陣勢,萬仙尊號,仍是你的。」
黑蓮向著裂開的純陽大日舒展,眾仙臨死之前的恐懼與不甘,頓時沿著尚存的仙印聚來。
東王公能感到那份力量,只要讓它真正進入自己的大道,眼前這片將散的仙庭便還能重新立起。
東王公握著龍頭拐杖,指節一點點收緊。自己早就知道羅睺另有所圖,卻仍親手接下了那道法門。
今日能在鐘下站住,也確實有借萬仙之欲重整仙庭的功勞,他沒有理由到此刻才怨魔祖算計。
只是,再往前一步,這片仙庭便要以魔道為根。
他所聚的萬仙、所立的尊號,都將成為羅睺傳道之處,連自身純陽也再無從獨立。
東王公抬起頭,望向鍾影之上的太一,又望了一眼河洛山河之前的帝俊。
他想贏,也想讓這萬仙之庭長存。
可若連自己立庭所求的大道都要捨去,留下這個尊號,又還算什麼?
東王公的手掌從龍頭拐杖上緩緩抬起,按在那片將要重聚的仙光之中。
純陽道意向三島展開,尚存的萬仙道印逐一顯出,隨即在眾仙元神之中散去。
原本還沿著仙印向中央匯聚的法力與心念,至此都被他親手解開。
「萬仙之名,自今日除。」
東王公的聲音傳過殘破宮闕,落向三島。
幾位仍在拼命維持道境的神聖抬起頭,掌中仙印已經化作金光,從此再無一縷氣機牽著他們留在陣中。
水藍宮裙的女仙抱著重傷同道,怔怔望向中央。
唇邊動了動,終究只俯身一拜,帶著身旁數位神聖遁向島外。
帝俊看見那些散去的仙印,河圖洛書在掌中微微一轉,復住海天的山河讓開一線。
他看向妖庭諸部,緩緩開口,「離陣者,放行。」
妖庭諸部收住了向外追去的道光,戰旗仍壓在三島上空。
數不清的遁光穿過河洛山河,散向東海,方才還與中央相應的仙域,此刻已徹底失去依託。
東王公身後的法相隨之散去。
他卻重新挺直了身軀,龍頭拐杖向天而起。
屬於他自身的純陽大道在蓬萊上空盡數展開。
太一望著那片不再摻雜諸神道光的純陽,掌中古鐘緩緩落下,太陽神火照得海天一片金紅。
兩片道光相接,東海上空現出一道橫貫天穹的裂痕。
東王公將本源盡數送入龍頭拐杖,純陽神光直入鍾影,照亮了日月山河,也照亮了身後最後一片尚未傾塌的仙宮。
鐘聲傳過東海,龍頭拐杖上的純陽神光終於散去。
東王公的道軀在鐘下崩解,元神隨本源一同消融。
只有一縷氣息微弱的真靈得以保留。
帝俊揮手間,將其渡入虛空。
東王公畢竟是道祖欽定的男仙之首,強行形神俱滅,許會牽累洪荒氣運。
殘破仙域之中,幽暗卻在此刻驟然漫起。
失了純陽約束的諸般慾念沿著魔痕相連,黑蓮虛影從傾塌的道境中生出,向著散去的眾仙神念一同捲去。
青玄抬眸,東海之外已有聖光垂落。
女媧的身影顯於海天之間,聖人道果照入三島,原本湧向眾仙的黑潮當即停住。
纏在神念上的道紋在聖光中逐一散開,億萬裏海潮也隨之平復。
她抬手拂過東海,傾裂的天穹重新合攏,失去依附的魔氣被盡數拘在殘陣之中。
眾仙只覺元神一輕。
回頭望去,方才還要將他們重新拖入三島的幽暗,已經在聖光之下消散,再也接不上各自的氣機。
青玄看著海天重歸清明,身外道光始終未曾展開。
女媧既已在此,三島之事自有聖人處置。
東王公最後留下的純陽,卻仍讓他記得方才那道迎著古鐘而起的身影。
聖光收攏時,女媧望向雲潮之外,看到青玄與清漪,來到兩人近前。
她早已聽見傳遍洪荒的證道之音,如今見到二人自身大道與天地相照,眼中仍有未曾掩去的感慨。
女媧向兩人見禮,望向清漪時,神情也柔和下來,
「姐姐與青玄道友證道之後,我還未來得及登門道賀。」
「今日在此相逢,倒不該只說這些,過些時日,我再前往紫微與姐姐一敘。」
清漪回禮,唇邊浮起笑意,「靈谷還在,茶也備著,你來便是。」
青玄站在她身旁,笑著頷首。
三人之間並無鋪陳的法相。
女媧身旁的聖光卻與兩人自身道韻相映,尚未完全散去的海霧,到近前便自然退開。
帝俊望見這一幕,握著河圖洛書的手微微一停。
自己方才還在合諸部之力爭勝,雲潮之外,女媧已與青玄兩人論起大道。
那場傳遍洪荒的道音,讓他知道二人已成混元。
今日再見,昔年在紫微相見的兩位舊識,卻已真正站到了另一重天地。
他收起河洛道境,向女媧鄭重見禮。
「多謝娘娘平定東海。」
隨後又向青玄與清漪拱手。
太一站在他身旁,掌中古鐘已重新歸於平靜,目光從清漪身上轉向青玄,片刻後,也收了回來。
女媧微微頷首,聖光隨她隱入天穹。
青玄握住清漪的手,最後看了一眼已經失去純陽大日的蓬萊。
隨後一同返回紫微。
妖族諸部開始收攏戰旗,三島之上的仙庭宮闕,卻再也沒有能夠重新立起的人。
域外魔境,羅睺望著面前散去的蓮影,目光在中央那片空缺處停了許久。
東王公寧肯捨去萬仙之名,也未將自身純陽徹底化入魔道,仙庭這條路,終究到此為止。
蓮影深處卻還有幾縷幽火未滅。
東海一座荒島上,赤袍神聖從海霧中勉強聚出身影,右臂與大半道軀都已不存。
元神深處的幽暗魔火,卻在不斷吞納殘餘赤火,維繫著這份本該一同散去的生機。
他回望蓬萊,眼底仍有被鐘聲震出的恐懼,掌間那道魔法卻再未停下。
仙印已經散去,聖光也已平定東海。
他如今所運轉的每一縷力量,都是自己親自接下、親自修來的魔道。
羅睺的目光落在那簇火光上,終於拂去了中央已經熄滅的蓮影。
剩下幾縷幽火在黑天之下緩緩相應。
仙庭已經不在,借它走進洪荒的魔道,卻並未隨那輪純陽大日一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