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暘爬過去的時候,看到老皮夾的口鼻不斷流出鮮血。
他伸手一探,發現老皮夾的呼吸變得十分微弱,無論如何呼喚,也不見老皮夾回應。
這個苗族老獵人趴在青石上一動不動,像睡過去了一樣。
這時,有幾聲犬吠急促響起。
陳暘循聲望去,看到從遠處飛奔而來的灰土和葉兒黃,兩條一大一小的獵犬,圍繞在老皮夾跟前。
這一次,它們發出了「嗚嗚」的悲鳴聲。
山風襲來。
吹得林間草木簌簌而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陳衛國從林子裡出來的時候,抱著一大捆長短不一的粗木棍。
他拖著受傷的身體,將這些木棍放在了陳暘面前。
「你看夠不……不夠的話……我再去砍、砍一些回來……」
陳衛國氣喘吁吁的,肩膀上被野貓子吐崽咬過的地方,已經被血水和汗水浸透。
「差不多夠了。」
陳暘讓陳衛國把他身上那件沾滿血污的上衣脫了,然後撕成了一條一條,用來捆綁這些木棍樹枝,做個簡易的擔架。
陳衛國想要幫忙。
但陳暘看陳衛國臉上氣色暗淡,嘴唇發白,知道陳衛國傷得嚴重,已經耗費了大量氣血,於是說道:「等下我們還要送老爺子下山,你抓緊時間去休息一下。」
「行吧……」
陳衛國看了眼地上的老皮夾,嘴皮翕張了一下,想說什麼但沒說,轉過身去想就地坐下休息,可目光隨後落在不遠處,那隻野貓子吐崽的屍體上。
他想了想,走到野貓子吐崽的屍體前,將其翻了個身,露出野貓子吐崽肚皮上,那圓滾滾的肉瘤。
看著這顆肉瘤,陳衛國嘀咕了句什麼。
隨後他抄起開山刀,一點一點將肉瘤從野貓子吐崽的肚皮上割了下來,然後裝入了自己的垮包中,這才走到幾米外的空地上,坐下開始休息。
等陳暘用木棍用布條,綁好了一個簡易的擔架後,兩人都恢復了不少力氣。
陳衛國走過來,和陳暘一起小心翼翼將老皮夾翻了個身。
這一翻身,兩人才發現,老皮夾身上的骨頭斷了不少,肋骨更是斷了好幾根,胸口已經微微凹陷了下去。
「慢一點。」
儘管兩人很小心,但老皮夾的身體已經軟了下來,抬上擔架時,稍稍一碰,老皮夾的口鼻中就流出了更多的血漿。
「老皮夾他……」
「試一試吧。」
兩人其實都心知肚明,老皮夾受了這麼重的傷,就算抬下山,恐怕也來不及救治了。
畢竟山路難走,下山起碼要走兩三個小時。
但再難走,也是回家的路。
陳暘和陳衛國抬著老皮夾,在灰土和葉兒黃在帶領下,一路跌跌撞撞往山下走去。
夕陽時分,兩人回到了村子。
來不及休息一下,陳暘和陳衛國又抬著老皮夾直奔衛生所。
衛生所的村醫一看老皮夾傷得這麼重,就說他這裡救不了,若是去省城的大醫院,或許還有幾分希望。
但到省城的路太遠。
村醫就明說了,就算連夜趕牛車,老皮夾也絕對挺不到省城,與其在路上折騰,還不如把老皮夾送回家中。
「我說實話,老皮夾救不活啦,還是把他抬回家去,準備一下……哎,只不過老皮夾無兒無女的,連個辦後事的人都沒得……」
村醫搖了搖頭。
衛生所里有幾個看病的村民,見陳暘和陳衛國也受傷不輕,就讓他倆先在衛生所包紮一下,他們可以幫忙把老皮夾抬回家去。
陳暘不放心,要親自跟著。
陳衛國也想跟著,可他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直接起不來了。
於是,陳衛國留在了衛生所,陳暘和幾個村民,把老皮夾抬回到了他家中,小心翼翼放在了床上。
從下山到現在,老皮夾就一直陷入昏迷中。
村民就建議,讓找村醫弄點藥來,興許還有救活的可能。
陳暘知道這多半是白費功夫,可還是抱著那麼一絲點的希望,希望這個上輩子活了一百多歲的老頭,生命力足夠頑強挺過來。
可想什麼怕什麼。
晚上,藥還在灶台上煎著,老皮夾的嘴裡卻開始不停地吐血,陳暘找來帕子,給老皮夾擦臉,越擦那血沫子就越多。
最後總算是不再吐血了,但洗帕子的一盆水卻紅透了。
陳暘去倒血水的時候,灰土就趴在院子的角落裡,聽到動靜時,抬頭看了陳暘一眼,又重新趴下了腦袋。
後半夜,陳暘找來一盞油燈點燃。
在昏暗的燈火中,他看到老皮夾整張臉青綠青綠的,又泛著一層的金紙色,氣息也極為微弱,凹陷的胸口老半天才起伏一下。
月色如墨,將老皮夾家的院子照得一片慘白。
院子裡的灰土忽然站起來,望著老皮夾屋子的方向,尾巴搖晃了兩下,又直直垂下。
陳暘將油燈放在床頭,又從屋裡找來一張藤椅,靠著老皮夾床前坐下。
他本來想守到天亮,可坐下沒多久,就頂不住排山倒海的困意襲來,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睡夢中,陳暘夢到陽光從外面照進屋裡,打在老皮夾身上。
老皮夾忽然從床上爬了起來,下床了朝門外走去,可走到門口時,又忽然回頭笑眯眯看著陳暘,那笑容和藹又親切,滿臉的皺紋里,藏不住長輩的慈祥。
夢裡的陳暘也想笑,但怎麼也笑不出來。
他想起身,也動彈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老皮夾轉身離去,一路走出了院子。
當老皮夾的身影消失在陳暘的視野中時,陳暘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這時。
天已經蒙蒙亮了。
葉兒黃不知什麼時候跑進了屋內,抬起兩條前腿,趴在陳暘的腿上,不聽搖著尾巴。
陳暘以為葉兒黃是餓了,便小聲說道:「先出去,等會兒給你弄吃的,千萬別叫喚,知道嗎?」
葉兒黃沒叫喚,只是不停搖著尾巴。
他正疑惑葉兒黃想幹嘛,忽然聽到床上傳來窸窣的聲音,抬頭一看,瞬間怔住了。
老皮夾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過來,正側過頭看著陳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