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府。
蘇拓下了馬車,身上似乎還沾染著朝堂之上的寒意,一路上未曾言語,隨行僕人們也皆屏氣噤聲,生怕觸了這位王爺霉頭。
禁足一年,削爵一等,自聖主登大位以來,這還是頭一回有皇子受到如此嚴懲。
蘇拓的心情自然不太美妙,而更讓他捉摸不透的是,聖主在朝堂之上忽然改變態度,難道僅僅是因為蘇良除蛟有功?
帶著心中疑惑,蘇拓邁入府門,穿過影壁,踏入前院中。
而後,他停下了腳步。
院子中央,擺著一口約莫半人高的瓮,陶壁之上還沾著些暗沉的污漬,像是哪個醃菜作坊搬來的粗陋物件。
但此刻,許平安以及院中一眾人,皆未靠近那口瓮。
蘇拓眉頭緊皺,心中浮起一股不安:「怎麼回事?」
下人們跪了一片,頭埋得極低,蘇拓便看向許平安。
許平安緩緩抬頭,往日那張掛著從容笑意的臉上,此刻唯有凝重。
「王爺……」他看了眼左右,先對下人們道:「爾等先退下。」
待到人群離開,唯剩這對主僕時,許平安走到瓮前,將蓋子掀起。
一股血腥味從中鑽了出來。
蘇拓來到瓮前低頭一看,霎時間瞳孔一縮,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只見得瓮口之下,乃是一張張埋在精鹽之中的人頭。
血已流干,但面容清晰可辨,猙獰、驚恐、不甘,便出現在這一張張死去的人臉之上,每個人都有一個共同之處,那便是死不瞑目。
蘇拓捂了捂鼻子,臉色微白。
許平安這才將隨這瓮一同出現的紙條,雙手呈給了蘇拓。
其上所寫:「齊王厚禮,原物奉還。」
蘇拓看著紙條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猛地將紙條攥成一團,牙齒更是咬得嘎吱作響。
「蘇良!」他低聲吼出這個名字。
許平安在一旁道:「八位天字號殺手,無一倖免,而他八人聯手,本足以圍殺大宗師,卻沒想到,這個蘇良,會有天人境的武道修為,王爺,是我之過,低估了蘇良。」許平安低頭,已做好接受一切懲罰的準備。
修羅榜上八名天字號殺手意味著什麼,蘇拓當然清楚。
本以為萬無一失,可結果呢?
蘇良不僅完好無損的回朝,甚至腳踏蛟龍,風光無限!
那一日李滄死了,如今又是這八人……
此刻恐懼、屈辱以及憤怒在蘇拓心中交織,致使那握著紙條的手在衣袍下不住顫抖。
「並非是你之過。」蘇拓壓著心中情緒,說出這句話。
許平安立刻跪下,道:「屬下還有補救的機會,既然八人不夠,那就八十人八百人,不愁斬不了他蘇良!」
蘇拓點了點頭,冷聲道:「我已被父皇禁足,此事你去辦,我要蘇良死,要他身邊所有人都死。」
說到這,蘇拓終究壓抑不住心中憤懣,朝著許平安道:「你知道麼,他是來索命的,十四年前琴妃的事,他沒有忘!」
許平安一時怔住,呆呆地看著蘇拓。
後者擺手離開,還未離開院子,卻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這口瓮何時送來的?」蘇拓問道。
許平安搖了搖頭,道:「下人發現時,已在此處,不知是何時送來的,只能推斷是殿下上朝期間。」
此言一出,一股血液直往蘇拓天靈蓋沖,他只覺得渾身發麻。
能在 光天化日下無聲無息將一口大瓮放在府中,是不是意味著,對方能輕而易舉地潛入府內?
蘇拓想到了武安侯之死,心中警鈴大作。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給我調虎狼軍入府護衛,八百……不,八百人不夠,調齊一千五百人,我在府中期間,日夜不得離!」
許平安此時也被蘇拓的反應嚇了一跳,他心中的齊王,何時如此驚懼過。
然而此刻他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因而沒有任何廢話,領命去辦。
……
天京城,東市。
夜色降臨,行人漸少。
一個身著粗布短衫的漢子,正湊在一群街邊閒聊的人中間,他身後還放著一捆乾柴,應該是名樵夫。
這樣的人在天京城中不少,或者說尋常百姓皆是如此。
忙碌一日,偶爾與人閒扯幾句,便是他們這般天京市民的生活。
「可是聽說今日朝堂上,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便是九皇子良,便是當街打了皇孫的那個紈絝皇子,今日出城斬蛟,為我天京城除一獸禍,據說此凶獸體長十餘丈,御空而行快如閃電,卻是被九皇子降服,成了我大乾瑞獸,聖主因此封九皇子為鎮北王!」
「還聽說,就連吳國公都被九皇子武勇打動,要將大女兒嫁給九皇子呢!」
樵夫聽著這些話,臉上掛著樸實的笑,跟著附和道:「這位九殿下當真是了不得的英雄,我輩楷模!」
旁人笑道:「老張,你個砍柴的還楷模上了?」
樵夫撓了撓頭,咧嘴笑道:「那咋了,砍柴也不耽誤我仰慕英雄不是?」
眾人一陣鬨笑,樵夫看了眼天色,臉上似乎掛著淡淡的憂慮,對旁人道:「不早了,再不回去婆娘該罵了,走了!」
出了東市,天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天京城並不宵禁,但樵夫的家在城郊,因而到了晚上,路上也並沒有多少人。
不知是歸心似箭還是如何,樵夫的腳步變得輕快了許多。
一擔乾柴在他肩上如同無物,腳下生風,步伐快出殘影,而他臉上卻是露出一抹急迫之色,時不時看向周遭。
忽然,他拐進一條巷子之中,天京城郊的這些巷道七拐八彎,若非本地人,極易迷路。
他如鬼魅一般穿梭其中,速度已是越來越快。
很快,樵夫抵達一處亮著燈的房舍前。
他放下乾柴,再度掃了眼身後,確認無人後,才微微鬆了口氣,便欲敲響房門。
而也就在這時,黑暗之中,傳來了一道聲音。
「李鐵生。」
樵夫渾身一僵,猛地轉身。
前方黑暗之中,唯有一隻黑鴉撲騰著翅膀飛起,哪裡來的人?
方才那道聲音,好似幻聽。
但樵夫瞳孔卻是一縮,手已經摸向柴擔中的暗格。
「閣下認錯人了,我姓張,不姓李。」
那道聲音,依舊由黑暗中傳出,辨不清方向:「柴夫李鐵生,修羅榜天字號,殺一百三十七人,其中宗師三人,金剛境二十一人,余者不計,潛藏京中多年。」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扎入樵夫心中。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不是惶恐,反倒是平靜了下來。
從暗格之中抽出一柄短刀,幽幽道:「閣下意欲何為?」
一道身影,終於在黑暗中顯露了身軀。
那是被寬大黑袍籠罩著的人,渾身毫無氣機溢散,宛若不存在般。
「閻羅殿,奉命請爾下地獄。」
……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整個天京城內,幾十樁相似的事情同時發生著。
第二日一大早,於許多人而言,沒什麼分別。
唯有江湖之中,隱隱震盪。
短短一夜間,整個修羅榜在京城的殺手,遭到血洗。
榜上之人,被清空了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