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秋寒站在原地,直至蘇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才緩緩將高舉的金牌放下。
他將袖袍抬起,輕輕擦了擦額間的汗水。
方才蘇良轉身而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曹秋寒記得清清楚楚。
那一眼沒有任何情緒,既沒有憤怒,也沒有輕蔑,而是一種平靜,這比任何兇狠的目光都更讓他心中發寒。
因為那意味著,蘇良從頭到尾都沒有將這塊金牌放在眼裡,更沒有將金牌背後所代表的聖主放在眼裡。
直到如今,曹秋寒才終於摸清這位九殿下的底。
細想也是,以如今這位九殿下的實力,皇權又能奈他何?
除非,陛下鐵了心要降罪於他……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骨王赫連耶的身上。
此人方才分明已經氣絕,卻又忽然有了生機,他不由蹲下身細細查看。
這才發現,赫連耶身軀表面,竟是結出了某種白色絲線,將其身軀逐漸包裹。
……
宮內,御書房中燈火通明。
大乾聖主坐在寬大的書案之後,身前堆疊著不久前遞上來的二十餘道彈劾奏疏,每一道都在說妖星墜地乃大凶之兆,而大凶之源,直指鎮北王蘇良。
御史台的人動作很快,從韓昌到其門下弟子,幾乎是傾巢而出,字字句句皆在說妖星墜地乃天厭之兆,朝廷若不有所動作,則國運堪憂。
聖主的目光從這些奏疏上掃過,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他在等。
約莫一個時辰,門外終於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那是曹秋寒那特有的的步伐,輕緩如貓,整個宮中再找不出第二人。
當這位老太監推門而入時,衣袍上似乎還帶著些許城外夜風的涼意。
「回來了?」聖主抬眼。
聖主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此前就算是他,也對蘇良的實力抱有多種猜測。
但聖主顯然沒想到,蘇良竟已強到如此地步。
赫連耶,當初此人剛進宮時,他與其談了數個時辰,也在那期間,他推斷出此人已有天人境修為。
然而就算是天人境,仍舊被蘇良斬於馬下?
很快,聖主又察覺到了話中其他要素,開口道:「何為斬了一命?你就告訴朕,赫連耶死了還是沒死。」
「死了。」曹秋寒抬起頭,續道:「但又活了,老奴推斷,赫連耶應當是修了九轉蠶功,此功法對戰鬥並無任何幫助,卻能在關鍵之時,以微弱氣息重塑生機,此功大成,便可有九次結繭轉生之機,對他人而言,便是多出了九條命。」
這話一出,聖主的眉頭緊皺了起來:「你確定是九轉蠶功?」
曹秋寒道:「老奴親眼所見,可以確定。」
聖主深吸了口氣,隨後冷笑了起來,道:「好啊,好啊!」
這當然不是真的好,曹秋寒心知肚明,聖主為何是這個反應。
九轉蠶功,乃是大乾王朝五大秘傳絕學之一。
這五大絕學,任意練成一種,都可成為當世大宗師。
而赫連耶一個蠻人,身在蠻境,這應該是他平生第一次躍過長城踏入大乾國土之內。
他從哪習得的九轉蠶功?
只怕是這世間有乾奸!
有人勾結蠻人,甚至將大乾絕學,私相授受!
「老九當時是什麼態度?」聖主又問。
曹秋寒頓了頓,在心中斟酌一番,道:「老奴趕到時,赫連耶已敗,雖亮出令牌勸阻,但鎮北王一意孤行,仍舊下了殺手。」
「那為何赫連耶還活著,就算是九轉蠶功,在結繭重生之時,亦是無比脆弱,就連稚童都能殺之。」
曹秋寒微微吸了口氣,而後輕聲道:「老奴覺得,或許是鎮北王看出了赫連耶體內的九轉蠶功,而他已殺了赫連耶一次,留其一命,是想……」
聖主眼前忽而一亮,道:「老九是想將問題拋回給朕,一個身負我大乾絕學的蠻人大王,又是在極度虛弱之時,他想看朕會不會當這個劊子手?」
曹秋寒不再多言,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很明白了。
而關於蘇良為何最終沒有徹底殺掉赫連耶的緣由,他也是在回來的路上,才想明白的。
若真的是如此,那麼這位九殿下用心,不可謂不毒了。
這是將聖主架在了火上烤!
畢竟赫連耶身負九轉蠶功的事若是傳出去,朝野必然震盪。
一個蠻人習得了我大乾最頂尖的絕學之一,豈能放虎歸山?
就算聖主以兩族修好不斬使者這種話,也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
此時,聖主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極淡,帶著某種曹秋寒許久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的神色,那是一種欣賞,更像是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聖主靠回椅背,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一連串節奏分明的悶響。
「朕這些兒子裡,一個比一個聽話,一個比一個規矩,唯獨老九,回京至今,從來沒有在朕面前低過一次頭。」聖主說到這裡,嘴角那一抹笑意更深了些:「你說,這算不算一種本事?」
曹秋寒垂首不語。他跟隨聖主幾十年,太清楚這位帝王的心思。
聖主此刻的欣賞或許是真的,但對聖主而言,九殿下此刻的桀驁不馴像是一道新鮮刺激的菜,嘗個鮮可以,但絕不能讓這一道菜壞了整個宴席的規矩。
只見聖主收起了笑意,目光落回案上那堆彈劾奏疏。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道,展開來掃了一眼,嗤笑一聲:「他們說什麼妖星墜地與封王同日,乃天厭之兆,這種話,朕年輕的時候自己都不信。」
說著,他將奏疏隨手一丟。
聖主又拿起第二道彈劾奏疏,看也不看內容,直接在末尾批了一個字。
「准。」
曹秋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老九有些本事,但興許是因為離宮得早,聖賢書看得少了,明日你將朕的旨意傳去,再從翰林院取些書,讓他好好研學。」聖主說罷,淡淡擺了擺手。
曹秋寒一拜,躬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