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良回到府上時,發現客廳中燈火通明,隱隱見得三道倩影映在窗花之上,她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聽到蘇良回來的動靜,三女齊齊現身,蘇寧兒率先奔了過來,看到蘇良完好無損,才鬆了口氣。
「皇兄久久不歸,我就讓小青派人去國公府尋你,又說你早就離開了,恰逢城外氣機波動,說是有高手在大戰,便猜到是皇兄你了,怎麼皇兄如此年紀了,還好勇鬥狠的,有什麼架非打不可麼!」
蘇寧兒話說得有些急,但語氣中滿是關切。
她與小青還有沈知音不同,她是深宮長大的公主,只覺得什麼麻煩的事,就讓別人去替自己辦好了。
因而實在不能理解,以蘇良的身份地位,為何還要自身親自涉險。
蘇良自也是聽出了她對自身的關心,當下不由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放心,沒事了。」蘇良道。
「皇兄今晚與誰對上了?」蘇寧兒不由問道。
「赫連耶。」蘇良道。
蘇寧兒聽到這個名字一愣,隨後道:「那個蠻人?」
蘇良道:「女孩子家家的,別管這些事。」
說著,他看向蘇寧兒後方。
小青抱臂靠在門前,而沈知音則站在台階上,她沒迎上前來,只是遠遠看著蘇良,直到蘇良朝她點了點頭,她才垂下眼帘,嘴角露出了些許笑意。
「都回去歇著,今夜沒什麼事了。」蘇良對她們道。
蘇寧兒還想再說什麼,卻欲言又止,最後只好嘟囔著「那你明天再跟我好好說說」之類的話,轉身朝後院走去。
而後是沈知音,她經過蘇良身側時停了一下,低聲道:「殿下還是先換件衣裳吧,風吹了一夜,當心著涼。」
蘇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上面沒什麼血跡,但沾了些城外夜風的塵土,他笑了笑,道:「好。」
目送沈知音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才轉身走向前廳。
小青看了蘇良一眼,又看了眼空無一人的月門,隨後低頭離開。
蘇良在前廳坐下,在小青離開後,他才朝月門那處道:「沒想到道子如此怯生。」
宋青玄的身影出現在月門下,他似乎已經在府門外等了片刻,肩頭沾了些許夜露,頭髮也有一絲凌亂。
走進廳中,他看向蘇良,開門見山地道:「你若信得過我,現在我便可兌現諾言,在你面前毫無保留地運轉太虛歸元真經,但,你能不能看明白,又能看明白幾分,就不知道了。」
蘇良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宋青玄的臉色有些發白,白日裡受的傷顯然還沒好利索,但此刻仍舊強撐著,這倒是讓蘇良多看了他一眼。
「你的傷還沒好利索,狀態也不是最好的時候,我倒是可以再等等。」蘇良道,他也並非是關心宋青玄,而是擔心此人傷勢還未痊癒,影響了運功質量。
宋青玄怔了一下,他以為蘇良的關心自己,不由沉默了一瞬,想到自己今日如何傲慢,卻不知此人才是真正的高人,不由心中慚愧,而後道:「道宗之人,從不食言,我既已答應殿下,便不會找任何藉口拖延。今夜殿下城外一戰,我也看了,那一劍……」
他頓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辭。
「如何呢?」蘇良挑眉問道。
宋青玄深吸了一口氣:「那一劍之後,我便知道自己是錯的,身在南海道宗這麼多年,只知大乾武道凋敝,可如今看來,你一個人,便抵得上整個南海道宗數百年的底蘊,我若再拿傷做藉口,傳出去,丟的是我道宗的臉!」
蘇良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開始吧。」
宋青玄沒有多言,抬手一拂,整個大廳所有的門窗忽然合上,他走到廳堂中央的空處,略微吸了口氣。
他閉上眼,雙手在身前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印訣,指尖微動間,蘇良便感覺到他體內的真元開始以一種奇異的節奏流轉起來。
那種節奏與蘇良見過的任何一種功法都不同。
尋常功法運轉真元,要麼走經脈循環,要麼凝聚于丹田,總是有一個明確的路徑可循。
但宋青玄體內那股真元的流轉方式,卻像是在無數條細微到幾乎不可察覺的絲線上來回跳躍,每一次跳躍都難以捉摸。
饒是蘇良目前的感知能力,也需全神貫注,方才不會遺漏細節。
他閉上眼,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宋青玄體內真元的流動軌跡上。
不知多久過去,宋青玄緩緩收功,額角已布著層細汗,面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
他睜開眼,看到蘇良正靠在椅背上,眼神清明,神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宋青玄心中暗暗搖頭。
太虛歸元真經作為南海道宗至高秘典,精妙絕倫,他本人修行此功十餘載,仍不敢說完全悟透。蘇良就算天賦再高,看一次便能領悟其中的皮毛便已算是了不起。
「殿下若真對真經有興趣,不妨拜入我道宗門下,以殿下天資,不需幾年,便可接觸到真經,如此看我運功一次,只是竹籃打水。」宋青玄開口道。
非他仍有傲心,而是事實就是如此。
沒聽說過有人只感受一番真元運行軌跡,便可完全摸清一套功法的。
「不必去南海,我已得七八成,有些疏漏之處,自己補補就是。」蘇良淡淡道。
宋青玄愣了一下,旋即失笑,補補就是?
難不成這位殿下將南海道宗秘傳絕學當做一件舊衣服?
甚至他還能縫縫補補?
他搖了搖頭,饒是對蘇良已有改觀,此刻仍舊因對方的態度而有些不悅:「殿下天賦卓絕,但太虛歸元真經的運轉路徑涉及一千餘處節點,彼此之間環環相扣,錯一處便全盤崩解,殿下只看一遍,能看出皮毛已算不易……」
他話沒說完,便看到蘇良將茶盞放下,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你體內的真元路徑總共有一千二百四十七處節點,分九層循環往復,前三層以丹田為基,走任督二脈上行,四至六層轉入奇經八脈,同時引入體外游離之氣,以此增強真元的韌性,第七至第九層返回丹田,以此為一周天。」
宋青玄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整個人僵在原處,嘴巴微張,面色由白轉紅,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蘇良方才那番話,不偏不倚,字字精準!
他所言的那些節點,循環,引氣,與太虛歸元真經所記分毫不差!
可蘇良只看了他運功一遍!
一遍!
宋青玄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磨:「殿下從前見過太虛歸元真經吧?」
「沒有。」蘇良如實答道。
宋青玄沉默了片刻,又問:「那你是如何?」
蘇良看了他一眼,神色如常:「好比是一間房舍,旁人乍看只見得出屋檐牆壁,而匠人卻能看出其建造之初的框架,功法對我而言,好比房舍對於匠人。」
蘇良從不覺得,自己有任何隱瞞這個金手指的必要。
畢竟外人不論如何來看,都只能看出,這是天賦。
這是獨屬於他蘇良的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