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燈火依舊明亮。
聖主靠坐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節奏不急不緩。
夜風從半開的殿門外滲進來,將燭火吹得微微偏斜。
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曹秋寒領著一名內侍走進,見二人跪在屏風之外。
曹秋寒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涼:「陛下,安寧宮傳來消息,周貴妃娘娘,薨了。」
聖主叩著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
殿內的空氣像是凝固了片刻,燭火在那短暫的停頓中安靜地燃著,沒有聲音。幾息之後,聖主開口,聲音不高不低:「什麼時候的事?」
「回陛下,就在方才,太醫說……娘娘是心力衰竭而亡,走得……走得不算安穩。」那名跟來的內侍道。
聖主沉默了一瞬,然後問:「皇后那邊呢?」
曹秋寒低著頭,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太醫說……皇后娘娘的情況也不容樂觀,恐怕撐不了太久。」
聖主的手擺了擺,讓二人退下。
世人都知聖主獨寵周貴妃。
然而今夜,得知這位貴妃已死,聖主的臉上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悲痛。
仿佛,只是失去了一個物件般。
聖主看向側方陰影中那道靜坐不動的身影,聲音比方才多了一絲沉意:「國師,當真沒有解救之法麼?」
國師坐在陰影中,黑袍下傳來她沉悶嘶啞的聲音:「皇后與貴妃體內的暗勁,是被人以極為高明的手法種下的,那股暗勁極為凝練,與施術者的真元幾乎融為一體,十分高明。」
她頓了一下,語氣平淡地續道:「若要救人,只能讓我以全部修為強行逼出暗勁,但那股暗勁與皇后心脈相連,逼出的過程就像是兩位天人境在她體內交手,就算成功,皇后娘娘也活不了多久。」
「這樣……」聖主眼神一沉,忽然有了些殺意。
國師抬眼看向聖主,繼續道:「還有個辦法,宮中不是還有顆大還丹麼?以此丹之力護住心脈,我再替皇后逼出暗勁,或許能行。」
聖主沒有說話,良久,他才語氣低沉地道:「這顆大還丹,朕留著有用。」
「那即使是臣,也束手無策。」國師的聲音不冷不熱,像是陳述一個與她無關的事實。
御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聖主沉默了很久,才道:「外面有傳言,說皇后和貴妃的病……與老九有關,你怎麼看?」
國師微微思忖,開口道:「周貴妃與皇后娘娘的病症都始於鎮北王回宮之後,這一點確實容易引人聯想,但天底下能人並不少,能種下如此暗勁的手段也絕非此一家,單憑時間上的巧合,不足以認定就是他做的。」
聖主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有審視,也有一種極淡的玩味。他緩緩道:「朕這個兒子,回京不過數月,殺武安侯全家,斬周猛,敗道子,傷骨王,樁樁件件都不像是安分守己之人。你說天底下的天人境不少,但能讓朕感覺到……有些東西正在脫離掌控的,只有他一個。」
「陛下如今問罪處斬,也來得及,臣沒有異議。」國師想著自己的丹藥還在那廝手裡,話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恨意。
這時,先前那名禁軍入殿稟告。
「陛下,鎮北王已至連綿山,與三軍交戰,一人一蛟,已破羅剎、靖安、虎狼三軍上千人,鎮北王毫髮無傷!」
聖主的眼神一變,透著幾分驚訝之意。
聖主輕聲一笑,臉上的神色很快被平靜遮掩,他隨後對國師道:「朕心裡有數,皇室出一個天人境不容易,這些年,能在武道一途走到朕這個地步的皇子,老九是唯一一個。」
國師坐在陰影中,黑袍下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弧度極小,像是無聲的笑,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她心中已然看得分明,聖主這話說得好聽,實際上,卻是忌憚。
一位天人境的武者,若真被逼到絕路,直接入宮誅殺皇帝也並非不可能的事。
聖主不是不想動蘇良,而是不敢徹底撕破臉,所謂的惜才或許有,但在國師看來,這更多是將忌憚包裝成了愛才的說辭。
她沒有表露分毫,只是聲音平淡地應了一句:「陛下聖明。」
……
連綿山外,夜色如墨。
山道兩側的火把已經熄滅了許多,餘下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曳,將滿地狼藉照得忽明忽暗。
比這些破碎器物更多的,是來自於各軍的士兵屍體。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嗆得人喉嚨發緊。
那些還活著的士兵正在往後退,有人拖著受傷的同袍,有人丟下武器踉蹌奔逃。
李闖已渾身是傷,退到了軍陣之後,拔劍怒喝那些潰逃的士兵。
僅是損失了一千多人,就讓他們軍心渙散。
當真是他們這些士兵太弱了麼?
不……
李闖望向那山道上的巨大身軀,又看向那巨蛟頭頂立著的如旗幟般的人物。
一名天人境,再加一頭凶蛟,竟是如此強橫,這是他此前未曾想到的。
蘇拓與蘇謙站在將旗下,二人的手心已滿是汗水。
他親眼看著那些精銳像秋天的落葉一樣被巨蛟掃飛,蘇良甚至都沒怎麼出手,僅是這頭巨蛟,就殺得人膽寒。
「二哥。」蘇謙猛地拔劍,在其身後,近百名親軍,也同時拔出劍來。
「對我而言,沒有退路了,二哥若想走,現在便走。」
蘇謙說罷,帶著人馬朝山下而去。
蘇拓咬了咬牙,目光掃向四周,不明白,為何都到這個時候了,趙一還沒有出現。
難不成他被騙了?
他的喉嚨一陣發乾,想起這段時間經歷的一切,最終也拔出劍來。
「你們給本王搞定那頭畜生!」他對著兩側山頂最後的操縱弩車的士兵言道。
隨即,也指揮親衛,拔劍而下。
巨弩再度噴吐,事實上,今夜他們就沒怎麼停過。
而很快,蘇拓便就後悔了。
因為蘇良再度出手了。
僅是輕飄飄一掌,便讓空中的巨弩調頭,竟射回了原處。
所有破神弩的弩車全部報廢,此外還不知死了多少人。
就算他與親衛加入戰鬥,恐怕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所有人此刻心中都有了退縮之意。
無關乎別的,這個蘇良加上巨蛟,實在是太難對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