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隊舉著火把的軍士由遠及近,領頭的騎著高頭大馬,一身銀甲。
當這群人途經蘇良與太祖這處時,目光立刻鎖定而來。
「什麼人,不知道已經宵禁了麼?」軍頭一邊打量二人,一邊喝問。
有幾名士兵已經圍了上來,長槍直指二人。
蘇良面對身前槍頭,面無懼色,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動怒,淡淡道:「趕路錯過了時辰,正要找地方落腳。」
「趕路?」軍頭冷笑一聲,馬鞭在手中掂了掂,目光在蘇良和太祖身上來回掃了兩遍,忽然偏頭朝身後的副手道「畫像取來。」
副手從懷中取出一捲紙展開,軍頭借著火光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蘇良與太祖的臉,眉頭擰了一下。
他看了好幾息,最後把畫像一收,哼了一聲:「不是那妖道,但宵禁期間在外走動,管你是真趕路還是假趕路,先押回大營再說,帶走!」
士兵們槍尖一挺,就要上前拿人。
蘇良沒動,他只是在那幾杆長槍逼近的瞬間,眼神一凝,僅僅是周身的氣場變了那麼一瞬,卻令周遭之人忽然喘不過氣來。
為首那士兵的槍尖在距離蘇良衣袍半寸處硬生生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軍頭察覺到不對,翻身下馬,幾步走到近前,目光緊緊盯著蘇良。
蘇良也看向了他,僅是一眼,那軍頭心中大駭,一股寒意爬滿了後背,令他心中發毛。
軍頭面色驟變,退後數步,手按上了刀柄,顫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蘇良看著他,語氣平靜:「我說過了,是趕路的,倒是你們方才口中所說的妖道,是怎麼回事?」
軍頭盯著他看了幾息,按在刀柄上的手沒有鬆開,但也沒有拔出來。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流露出的氣息有多可怕。
風涼城裡待了這麼些年,不論是軍中的還是江湖上的高手他見過不少。
但沒有一個人,給他此刻這般可怖的感覺。
他此刻毫不懷疑,只要此人願意,他以及身後的這些人,絕對死無全屍。
「城裡有妖道作亂,煽動流民鬧事,我等奉命捉拿妖道。」軍頭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忌憚無比地看著蘇良。
「妖道作亂?怎麼個作亂法?」一旁的太祖忽然插嘴,語氣帶著點看熱鬧的好奇。
「風涼城裡,有不少北境流民,那妖道四處散布流言,稱天命在北,鼓動流民叛亂強攻官府,如今叛亂已經被壓下去,但那妖道還在城裡藏著。」
他說著看了蘇良一眼:「你二人面生得很,我盤問兩句也是公事,你要真是趕路的,明日城門開了就走,今夜別在街上晃。」
他說這話時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不少,似乎盼著蘇良趕快離開。
蘇良看了他兩息,點了點頭:「知道了。」
話音落下,籠罩於眾人身上的那股厚重氣息煙消雲散。
軍頭沒有再糾纏,實則更擔心自己今夜喪命於此,他翻身上馬,朝身後的士兵一揮手:「走。」
馬蹄聲重新響起,人馬沿著長街而去,在夜色中漸行漸遠。
太祖看著那隊人馬消失在街角,側頭對蘇良道:「兩千年了,北方蠻人還未解決?」
蘇良道:「沒。」
太祖若有所思,旋即道:「原來如此,兩千年了,此局仍未破。」
蘇良聽出他話裡有話,皺眉道:「你要知道什麼,就說出來。」
太祖哈哈一笑,道:「沒什麼……」
蘇良沒理他,二人走了一會,見到有家客棧,敲門入店,暫且住下,明日一早去運河找船。
客棧客房裡,蘇良看了眼太祖,旋即問道:「你有何打算?」
太祖愣了半天,一陣失神。
蘇良眉頭微微一皺,正要開口之際,忽然太祖看向他,面色無比惶恐:「九弟……我,我這是怎麼了?」
看來是奪舍不徹底,蘇勤又回來了。
蘇良沒理會他,只道:「睡覺。」
到第二日清早,太祖恢復了正常,二人離開客棧時,蘇良再度問了昨夜的問題。
太祖不假思索,道:「自然是跟你回京,你不是告訴,偷走我東西的,是當今天子麼,我倒要看看,我這個好玄孫,究竟有多大能耐,敢偷他老祖的東西!」
蘇良聞言,半晌後道:「既然如此,回了天京城你我便分道揚鑣。」
不久後,風涼城的運河碼頭前。
還是清早,碼頭上便有了人聲。
船工們赤著腳踩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吆喝著搬貨卸貨,幾個小販蹲在岸邊叫賣熱粥和炊餅。
仔細看去,碼頭上的貨船比往常少了許多,有幾條船落了帆停在岸邊,甲板上空蕩蕩的,船主蹲在船頭抽著旱菸,面色愁苦。
蘇良與太祖一前一後走到碼頭邊,目光掃過泊船的位置,正要尋一條往南去的船,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嘈雜。
幾個穿著公服的差役圍在一處棧橋旁,中間有人正被推搡著,一個沙啞的聲音帶著怒氣喊道:「你們憑什麼扣我的船,那是給救命的貨,不能扣!」
蘇良的腳步頓了一下,那聲音讓他心頭微微一動。
雖然時隔十年,但蘇良不會忘記這個聲音。
他撥開人群走上前去。
太祖以為蘇良喜歡管閒事,嘴角浮現一抹諷笑,也跟了上去。
棧橋邊停著一艘小貨船,船身不大,艙里堆著幾袋糧食和幾捆藥材,船夫正被兩個差役按住肩膀,跪在棧橋上。
旁邊站著一個穿綢衫的管事,正居高臨下地道:「近日靖北盟的叛賊四處鬧事,誰知道你這些東西是不是送給他們的,姑且都扣下了,你若不服,我再打你幾十大板,押入監牢!」
船夫是個瘦小的漢子,他抬起頭,滿臉泥灰,嘴角還有一道沒幹的血痕,像是被人打過了,他咬著牙道:「我就一普通老百姓,靠著拉這些貨活著,你們把我船扣了,不是要我死麼!」
話沒說完,那管事抬腳就踹在他肩窩上,他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磕在船幫上,悶哼一聲沒站起來。
蘇良走出人群前方,看著那張沾滿泥灰的臉。
十年過去了,這人比當年瘦了一圈,顴骨高了,眼角多了幾道皺紋,但那雙眼睛沒變,還是那副倔強的模樣,被人按著跪在地上也不肯低頭。
蘇良走過去,伸手扶住船夫。
「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