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便是一日後。
今日的朱雀大街與往日截然不同。
街面被清水潑灑過三遍,青石板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兩側每隔五步便插著一面赤色龍旗,旗面上繡著大乾皇室獨有的五爪金龍。
旗幟迎著晨風飄蕩,而街首則是聚滿了百姓,黑壓壓的人頭一直蔓延到街尾。
有婦人踮著腳尖往街心張望,有孩童騎在父親肩頭,更多的則是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如蜂鳴一般。
「來了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整條街的嘈雜聲忽然一滯。
朱雀大街盡頭,宮門方向的甬道深處,最先露面的是一隊金甲禁軍。
這些禁軍人人高馬大,甲冑在晨光中折射出刺目的金輝,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落下都帶著沉悶的震顫。
他們手中所執的儀仗長戟足有一丈有餘,戟尖繫著赤色流蘇,隨著步伐微微搖晃。
緊隨其後的是一隊紅衣鼓手,鼓聲響起時,整條街的空氣都在震顫。
最後,是一輛鑲金嵌玉的輦車緩緩駛出。
拉車的四匹白馬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步伐穩重而緩慢。
輦車兩側各跟著一隊侍女,人手捧著一隻鎏金托盤,盤中盛著各色器物,其中皆是皇室為公主備下的嫁妝。
輦車後方則是長長的陪嫁隊伍,載著箱籠的馬車一眼望不到頭。
百姓驚嘆訝異,感慨皇室的排場當真大極了。
而在整個隊列最後方,還有著一隊玄甲的騎兵。
與前方儀仗的華美不同,這些騎兵身形悍勇,腰間除了制式橫刀外,還掛了短弩和鐵鏢,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響。
這些人是聖主特意從禁軍中抽調的精銳,明面上是護送,實則誰都知道是在防著誰。
整條朱雀大街被這支隊伍填得滿滿當當,
街邊茶樓二層的窗扇盡數推開,探出一顆顆腦袋,此刻看著下方經過的儀仗,忍不住議論紛紛。
「這陣仗,怕是兩千人不止。」
「我看三千都有了!聖主這是鐵了心要把公主送出去!」
「你說那位......今兒會來嗎?」
「呵,不是說玲瓏公主是他最疼愛的妹妹麼,應該會來吧?」
城門口方向,一個賣炊餅的小販被擠得縮在牆角,他踮著腳往街心看了半晌,回頭對旁邊蹲著的老漢低聲說:「怎麼一位公主好端端就要送去蠻地了?」
老漢白了他一眼:「你這說的什麼話,皇家的女兒,嫁誰不是嫁?再說了,那是聖主的旨意,你一賣餅的操什麼心?」
「我們不是跟蠻人不共戴天麼,怎還將我朝公主嫁過去。」小販嘟囔一聲,目光卻不自覺地往另一個方向瞟,那是昔日的鎮北王府所在之處。
那條街的街口今日格外安靜,只有幾個挑著空擔的腳夫低著頭匆匆走過。
同樣的目光,出現在天京城裡無數個角落。
東市一家綢緞莊的二層,一個穿灰衫的中年人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碗涼透的茶,目光卻一直落在鎮北王府的方向。
他身後站著個布衣少年,少年忍不住低聲問:「師父,九殿下他……真不來了?」
中年人抿了一口涼茶,沒有回答。
西城一座酒肆門口,幾個醉醺醺的漢子勾肩搭背地站著,其中一個用下巴指了指朱雀大街的方向,含混不清地說:「多少人平日將九殿下捧上天了,今天親妹子要被蠻子扛走了,還不是連個屁都不敢放。」
「人家現在是庶人,拿什麼跟皇帝斗?」
「呸!當初斬蠻使踩巨蛟的風頭哪去了?原來也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
酒肆掌柜站在櫃檯後面擦了擦汗,沒敢接話。
而在宮城角樓的瞭望台上,一個穿深藍官袍的官員正舉著單筒銅鏡,鏡筒對準的方向同樣是那座曾經掛過鎮北王府牌匾的宅院。
他看了許久,放下銅鏡,對身後的宦官搖了搖頭。
那名宦官立刻會意,快步下了角樓,一路小跑著往乾元殿的方向去了。
乾元殿內,文武百官列班而立。
今日是送親和親的正日子,滿朝五品以上官員皆在殿中。
文官們垂首低眉,武官們按著腰間佩刀,個個面無表情,但彼此之間交換的視線里都藏著同樣的探詢之意。
殿中安靜了許久,龍椅上那位穿明黃龍袍的身影始終沒有說話。
又過了大約半炷香的功夫,一名禮部官員出列,雙手捧著一道奏疏,躬身道:「陛下,吉時已至,和親儀仗已在宮門外整裝待發,請陛下示下。」
殿中更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龍椅之上。
聖主坐在那裡,一手撐著下頜,神色懶散,像是對這一切並不十分上心。
他抬了抬眼皮,沒有接那禮部官員的話,反而側頭問了一句:「老九今日在做什麼?」
這個問題像是往平靜的水面投了一顆石子。
殿中官員們垂下的眼皮不約而同地動了一下。
殿門外,先前那名宦官走進,躬身答道:「回陛下,九殿下今晨一直未曾出府,據盯著的人回報,他今早先是餵了那頭蛟,然後……」
聖主抬眼:「然後什麼?」
那宦官聲音低了幾分:「然後在劍心湖亭中擺了棋盤,獨自下棋。」
殿中沉默了一瞬。
緊接著,響起一聲極輕的嗤笑。
那笑聲是從龍椅上傳下來的,不高不低,卻讓整個乾元殿的空氣都鬆了一拍。
聖主坐直了身子,嘴角掛著一抹說不清是滿意還是嘲弄的弧度,擺了擺手:「老九到底還是知道分寸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回殿中群臣身上,聲音比方才高了幾分:"「傳朕旨意,吉時已到,儀仗啟程,不必再等。」
朝堂上大部分人暗暗鬆了口氣,而更多的人則是面無表情,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而當那道旨意傳到宮門外時,等候已久的儀仗隊伍終於動了。
輦車內的紗幔微微晃動了一下。
蘇寧兒坐在鋪著錦緞的軟榻上,雙手交疊放在膝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能聽到車外的鼓聲與腳步聲,能聽到兩側百姓壓低的議論聲,能聽到鐵甲摩擦的細碎聲響。
但她等了許久,沒有等到她想聽到的那道聲音。
珠簾下,蘇寧兒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一些,眼眶有些發酸,卻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只是將交握的雙手收得更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