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看似是在向蘇良施壓。
實則,是在幫他。
畢竟他不覺得蘇良真是一個有勇無謀的匹夫,因而說出這話,也是給蘇良一個解釋的機會。
此刻,滿殿文武的目光如刀如劍,扎在蘇良身上。
那具龍袍屍身橫陳御階之下,血液就像一條無聲的蛇正在蜿蜒爬行。
「我不知他在何處。」蘇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在每一個人耳邊響起。
殿中沉默了兩息,然後炸開了。
「荒謬!」
「九皇子弒君還要污衊聖上!」
「天理難容!」
大皇子蘇明已經退到了殿門附近,此刻扒著門框,聲音尖利衝著門外禁軍喊道:「你們都聽見了,他殺了父皇還要編造這等大逆不道之言,禁軍何在,拿下此賊!」
禁軍們猶豫著往前挪了半步,卻沒人真的敢拔刀上前。
方才蘇良一劍斬蘇望瀾的景象還壓在他們心頭,那個天人境的皇族老祖連一個照面都沒撐住,他們這些人上去,不過是送死。
「九皇子。」杜衡的聲音繼續響起。
他緩緩走出文官隊列,手中笏板握得極穩,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格外清亮。
他在殿中站定,目光落在蘇良身上,語氣平穩如常:「你說陛下是替身,可有實證?若無實證,弒君之罪便坐實了,你難逃天理王法。」
杜衡仍舊在給蘇良一個台階,一個當眾展示證據的機會。
蘇良看了杜衡一眼,微微頷首,然後抬劍挑開地上那具屍身的龍袍領口,露出脖頸斷口處那仍在緩緩滲出的猩紅血液。
「諸位,大乾皇帝的血,是何顏色?」蘇良問道。
眾人先是一愣,而後有人道:「不是紅色還能是什麼顏色!」
杜衡卻是眼前一亮,隨即退後半步,心神大定。
「皇族之中,登大寶者,可修龍皇訣,此功大成,體內血液與皇道之氣結合,呈暗金之色,此人既是聖主,為何血液是紅的?」
蘇良這話一出,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幾名膽大的官員湊近幾步,低頭去看。
他們的面色在那一瞬驟然變幻,像是吞了一隻蒼蠅般難看。
「這……的確不是修煉過龍皇訣的。」那人抬起頭,聲音乾澀得幾乎說不出話。
殿中再度炸開。
「胡言亂語!」
「誰說聖主必定是暗金之血,在此之前,誰能見到歷代先皇流血?」
「這決不能算作實證!」
「許是九皇子用了什麼手段!」
叫嚷最凶的依舊是那些站在大皇子身後的官員,但聲音明顯比方才虛了幾分。
更多的人已在此刻選擇沉默。
蘇良也不與他們爭辯,只是負劍而立。
「九皇子。」又一名官員站了出來,是禮部侍郎王承業,他拱手一拜,語氣比方才那些叫嚷的人客氣了許多:「就算這具屍身確實非陛下本人,那真正的陛下何在?殿下又如何證明,真正陛下尚在人世?」
這個問題,比方才那些叫罵更難回答。殿中百官的目光齊齊落在蘇良身上,等他的答案。
蘇良淡淡一笑,他今日敢做這事,就不怕真聖主不現身。
因為再不現身,丟的是他的威嚴。
然而就在這時,他面色忽然一沉。
一股極其渾厚的氣息,正在從殿外逼近。
那股氣息來得極快,像是從九天之上傾瀉而下的瀑布,不由分說地灌入乾元殿的每一寸空間。
殿中的燭火在同一瞬間齊齊凝固。
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也近乎停滯,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殿門外的日光中緩步走入。
那人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外罩灰白長氅,腰間甚至連一塊玉佩都沒有佩戴,就像是一個闖入天家的尋常漢子。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下都極輕,但整座乾元殿的地面都在隨著他的腳步微微震顫。
他的面容,與地上那具屍體一模一樣。
殿中百官僵在了原地。
大皇子蘇明還扒著門框,此刻他的嘴巴大張著,瞳孔縮成兩個黑點,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那幾個方才叫嚷最凶的官員此刻已經退到了人群後方,他們不是不想開口,而是那股鋪天蓋地的氣勢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真聖主走過那具橫陳在地的屍體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看到了一團被丟棄的舊衣。
然後他抬眼,目光掠過滿殿文武,最終落在了蘇良身上。
其餘人,眼神則像是活見了鬼般,目光來回在真聖主與那地上的屍體間穿梭。
竟然,還有一位聖主?
而且這位聖主身上的氣勢,比那假聖主強烈百倍。
那君臨天下的皇道之氣,還有那舉重若輕的修為氣息,這絕無可能是假冒的!
換言之……
蘇良方才所言都是真的?
他們這群人侍奉了如此久的聖主,居然是個冒牌貨?
有人當先朝他跪了下去,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其餘人這才反應過來,爭先恐後的跪下參拜。
而在山呼海嘯般的參拜聲後,聖主看向蘇良,聲音不高不低:「你做的對。」
殿中的氣氛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詭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聽說有人敢攔和親隊伍,又有人擅闖乾元殿動刀兵。」聖主從蘇良身上收回目光,掃過滿殿文武:「所以朕回來了。」
其實,聖主回宮的原因很簡單,只是因為他知道,再不回來這個朝廷就要徹底亂了。
蘇良殺替身,向百官宣布其為假天子,這等於在朝堂上埋下一顆足以引爆整個大乾的驚天巨雷。
他必須現身,必須讓百官看到,他這個真正的天子還活著。
否則,朝廷威信盡失,天下大亂。
至於蘇良所為,就算真聖主此刻恨透了他,他卻也只能誇讚對方做得對。
對於外界而言,這是正本清源。
「陛下,敢問這……假冒天子之人,可是……」此刻,有官員忍不住問道;
聖主目光掃去,落在那人身上,那名官員被他這目光一掃,頓時噤若寒蟬,將整張緊貼在地面上。
聖主淡淡道:「朕有要事,故而讓他代朕臨朝,這也是為了讓卿等放心,不過老九卻是提醒了朕,假的始終是假的,替代不了真的,朕不在的這段時日,的確出了許多事。」
百官聞言,面色微沉,有人則看向蘇良,不知此人是走了狗屎運還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