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做誰來,今日所為之事,皆是大逆不道。
不說那聖主真偽,只說敢當殿斬殺皇位上坐著的人,單這一件,便難辭其咎。
畢竟在此之前,眾文武都不知道那皇帝是真是假,你蘇良僅憑一面之詞,一人之判斷,便將其給斬殺。
若……那是一位真聖主呢?
「吾皇歸朝,可喜可賀,然,豎子蘇良,藐視天威,臣等,請陛下責罰!」
聽到這話,聖主看向那名官員。
那是內閣次輔楊青牧。
聖主一時沒有理會他,他看向蘇良,目光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深意。
忽然間,他抬手。
那一掌來得毫無預兆。
沒有蓄勢,就像是隨意拂了一下衣袖。
但蘇良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極其恐怖的壓迫感,像整片天地的重量在同一刻朝他傾軋而來。
他沒有退。
掌中一剎真鋒無聲延展而出,他提劍橫擋,劍身在接觸到那道掌力的剎那猛地彎曲成一個驚人的弧度,發出低沉的嗡鳴。
「砰!」
一聲沉悶至極的撞擊聲在殿中炸開。
蘇良腳下的金磚寸寸碎裂,整塊地面塌陷了半寸有餘,細密的裂紋從他腳下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
他右臂的衣袖在那一瞬間化為齏粉,裸露的小臂上浮現出一道道暗紅色的血痕。
但他沒有倒。
蘇良硬生生扛住了這一掌,他整個人像一桿被巨力壓彎卻又始終不曾折斷的鐵槍,站在那片碎裂的金磚之上,身形紋絲不動。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大皇子蘇明更是直接癱坐在了殿門處,褲腿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朕這一掌,用了七成力。」聖主收回手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扛住了,便沒事了,朕不會再追究你此前的任何事,往後,只要你忠心大乾,便還是朕的第九子!」
他沒有再出手,只是看著蘇良,目光中的神色極其複雜。
而滿殿文武心中比蘇良還要震驚。
有人已經低聲議論起來。
「陛下那一掌……老夫方才感覺整個天地都在晃,那絕非天人境的力道……」
「而且,蘇良已然無敵於天人境,但陛下方才那一掌,顯然是吃住了他!」
「只有一個可能!」
「陸地神仙,陛下已是陸地神仙!」
「我朝出陸地神仙了……此為兩千年未有之事!」
然而更讓所有人難以平靜的,是蘇良。
一個天人境的武者,硬扛了陸地神仙七成功力的一掌,雖然受了些傷,卻穩穩地站在原地。
「九殿下是不是也快要踏出那一步了?」
「他距離陸地神仙怕是不遠了……」
「若是如此,那我大乾將出兩位陸地神仙?」
「天興大乾!」
議論聲嗡嗡如蜂鳴,但沒有任何人敢說得太大聲。
眾人終於明白,為何真聖主不予治罪。
若有兩位陸地神仙在朝,這將會是大乾前所未有的盛世!
須知強如大乾太祖,那時也不過只他一名陸地神仙。
只一個,便開創大乾兩千載盛世,將所有蠻族逐出,建立北境長城。
若有兩個這般厲害的存在,眾人不敢想下去。
而此刻,聖主站在那裡,蘇良也站在那裡,一人在殿門前,一人在御台上,二者皆沒有動,但那股無形的氣勢卻壓得整座乾元殿的空氣都變得黏稠。
最終,聖主開口了,一己之力壓住了所有議論聲,他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假天子雖是朕安排的,卻不懂治國,才出了這麼多亂子,九皇子誅殺有功,然過錯也在,功過相抵,不必再論。」
說完,他轉身,朝御台走去。
滿殿文武自動往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就這樣,聖主走上御階,在龍椅前站定,轉身落座。
那張明黃的龍椅在他坐下的一瞬,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嗡鳴,像是整座皇城都在回應它的主人。
就在這時,御台之下的蘇良,忽然道:「就這麼,結束了?」
聖主神色平靜地看向他,道:「還要如何?」
「十四年前,敢問高居龍椅之上者,是你,還是他。」蘇良看著聖主,手指著御台前的屍體。
聖主眉頭緊皺起來。
他隨後道:「十年前,你離開天京之時,我便不再臨朝,所以十四年前,或者說,你母妃冤死的那日,我就在宮中。」
蘇良淡淡道:「既如此,我沒什麼可說的了。」
說罷,他轉身而去。
卻在走到殿門之時,聽到了聖主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蘇良,朕知你委屈,然若不是這些委屈,能換來你今日如此成就,換言之,是朕成就了你如今所有的一切,你不該對朕有怨氣!」
蘇良聽完這話,頓時冷笑起來。
若非他有悟性逆天的金手指,他還真要信了聖主的話了。
就在這時,聖主對文武百官道:「朕,欲立九皇子良為太子,繼承我朝大統,諸卿以為,如何?」
百官尚在驚愕之中,不少人都未反應過來。
而反應過來的人,則是再度陷入了長久的失聲當中。
聖主,要立蘇良為太子?
「陛下!」楊青牧低頭一拜,高呼道:「立儲之事,是否再從長計議?」
聖主道:「九皇子良,是眾皇子中,與朕最像之人,其修為亦是最高者,而他,更是如今暗中統治北境的夜天子,若他坐上龍椅,至少北境不會亂,有何人,比他更合適?」
聖主此言一出,百官再度驚住。
不僅僅是因為聖主的話表明,他立儲之意非一時興起。
更意外的是後半句……
夜天子之名,朝堂上的人,不是沒有聽說過。
但大部分人,都沒有將其當一回事,誰都知道北境的情況,哪怕是那幾個護國將軍,都誰也不服誰,又有何人能夠讓他們一同臣服?
所謂夜天子之名,大概是以訛傳訛,這便是此前朝堂上對於此事的看法。
然而如今聖主親口所言,何人敢去質疑?
人們齊齊看向那殿門口的身影,一時間皆說不出話來。
而蘇良,在聽到聖主的話時,心中並沒有任何喜意。
反倒是冷靜得出奇。
他沒有再停步,直接朝外走去。
沒有任何言語,卻是對立儲之事最好的回應。
「我,蘇良,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