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的喜宴持續到深夜。
所謂的喜宴,也不過是幾張桌子,蘇良在天京城認識的所有人,再加上府上的僕從。
若說邀請親人,蘇良當真沒什麼親人可以邀請。
整個宴會,只有趙方遒那一桌最為熱鬧。
他與北川等人擠在一桌,笑聲和杯盞碰撞聲從前廳一直後院。
蘇良剛換了一身衣裳回到席上,趙方遒等人便要站起,他擺了擺手,道:「今日別講虛禮,只有一個要求,喝盡興。」
趙方遒臉頰有些醉紅,眼神也不大清醒,顯然是喝多了,此刻竟抱著酒壺,對蘇良道:「我等要喝盡興,殿下更要盡興,大喜之日,豈能不一醉方休!」
旁邊的幾人聞言,皆是眼神奇怪地看向他,仿佛在說你趙大將軍好大的膽子,竟敢趁機灌殿下的酒。
蘇良卻是道:「非我不願,而是我這修為,想醉已難。」
這時,小青快步走了過來,到蘇良身側,附耳說了一句。
蘇良聽完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趙方遒等人見狀不由好奇,忙問道:「殿下,發生什麼事了麼?」
「蘇明死了。」蘇良道。
一時之間,周遭一靜。
大家在心中似乎都已猜到,蘇明之死與蘇良有關。
不過,今日說動蒼明子截殺蘇良的,乃是蘇楨。
目前來看,這位四皇子也是命不久矣了,只看蘇良何時動手了。
至於死一位皇子影響如何,這席上的人倒是並不在意。
比如趙方遒,是親眼見過蘇良殺了兩位皇子的。
北川?
他更不會對此有何異議,在他看來,只要是敵人,就應該儘快剷除,這也是他此前負了傷,沒法去效忠蘇良。
「四皇子今日進了宮,再沒出來過。」小青在一旁道。
這時,趙方遒忽然一拍腦門,站起身來行禮道:「殿下,我得先去,大皇子身死,我身為天都衛指揮使,理應在現場。」
「你們也去吧,早些休息,過兩日有事交待。」蘇良道。
眾人相繼起身告辭。
蘇良往後院走去。
就見得前方廂房的門忽然推開,沈知音走了出來。
「殿下……」
服下藥後,沈知音不知何時醒了,正扶著門框站在那裡,顯然在此處等了蘇良許久。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寢衣,肩上披著一件外衫,臉色依舊蒼白,但總算能起身了。
蘇良快步走過去扶住她,語氣帶著幾分責備:「沈姨,你怎麼下床了?」
弄來雪域靈芝後,便配了藥給沈知音服下,趙吉說她會在這兩日醒來,沒想到醒得這麼快。
沈知音笑了笑,那笑意虛浮得像一陣風就能吹散:「醒了之後聽到前面熱鬧得很,問了下人,才知道今日是殿下大喜之日,本想去廚房做幾道桂花糕,可實在沒那個精力。」
蘇良沒有接話,只是將她扶回房內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音臉上,那張蒼白面容下藏著極淡的青灰色,那是一種病入肌理的晦暗之色,看著便讓人心頭一緊。
蘇良也是在接親回來後才知道,沈知音的病,不會就這麼好了。
具體是何病,就連趙吉這種公認的聖手也說不清楚,只說醫經上記載過此等怪病,患者往往活不過四十歲。
而沈知音今年,三十有二……
沈知音看著蘇良的面色沉了下去,已是猜到蘇良在想什麼,她忽然笑著道:「還有八年呢,足夠了。」
蘇良搓了搓臉,而後道:「沈姨,我會治好你的。」
沈知音上:「殿下切勿給自己不必要的壓力,趙醫師這麼厲害,連他都沒有辦法的話,那是真的沒有辦法,再說了,我又不求長生,在紫雲樓十年,本就想著餘生能在見殿下就好,如今願望應驗,換來這個結果,我能接受。」
「我不接受。」蘇良轉過身,語氣平靜卻不帶任何商量餘地:「若這世上的藥治不好你,我去別處找。」
沈知音一愣:「殿下在說什麼?」
蘇良沒有再解釋。
他只是看著她,認真道:「沈姨,過幾日我會離開一段時間,你就在這好好養病,等我回來。」
等蘇良回到洞房,已是深夜。
柳晚吟戴著鳳冠,在這裡等到此時。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來,見到蘇良有些鬱悶的臉色。
「殿下今日不高興?」柳晚吟問道。
蘇良看向她,隨後搖頭道:「不是因為你,抱歉。」
柳晚吟笑了笑,走到蘇良身側坐下,握著他的手道:「我知曉殿下願意娶我,是看中我父親在吳地三郡的影響力,但不論如何,我們都是夫妻了。」
「是沈姨。」蘇良續道:「她的病不容樂觀。」
柳晚吟入府前,就打聽過蘇良府上的人,沈知音她當然不會陌生。
聽聞是她的事,柳晚吟先是一陣沉默,而後道:「沒有別的法子了?」
「有倒是有,只是不確定能不能行,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我不喜歡沒把握的事。」
柳晚吟便安慰道:「大乾的能人異士很多,等回吳地,可以再找其他人看看,是病的話,總能治的,我父親就認識一位醫家,他是李醫仙的後人,他說不定有辦法。」
「好。」蘇良說著,看了眼窗外夜色,意識到時辰不早了。
只不過,如今嬌妻在懷,他卻有些遲疑。
猶豫了半晌,還是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
沈知音卸下妝容,默默來到床上,將被褥鋪開,隨後自己先躺了進去。
蘇良來到床榻邊,躺在她的身旁。
柳晚吟側過身,將一隻手枕在臉側,看著蘇良。燭火在她眼中映出一小圈暖光,那張卸了妝容的臉在昏暗中顯得柔和無比。
蘇良躺在那兒,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說話:「我修的功法,需要保持童子身。」
他說得很直白,沒有繞彎子。
柳晚吟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帶著一點說不清是意外還是好笑的意思:「夫君是怕我誤會什麼?」
「怕你多想!」蘇良側過頭看向她:「新婚之夜,新郎什麼都不做,新娘總會多想。」
柳晚吟安靜了片刻,然後往蘇良那邊挪了半寸,將手輕輕擱在他搭在被面上的小臂上:「殿下其實可以不跟我解釋的,你隨便編個理由,比如喝多了,比如累了,夫唱婦隨,我都會接受的。」
蘇良沒有接話。
柳晚吟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像夜風穿過窗縫時那一點輕微的響動:「可你解釋了,說明夫君看重我的感受。」
蘇良一時愣了愣,見柳晚吟靠在他肩頭,聲音輕輕地道:「我已然覺得,我是天下間最幸福的女子,我也想夫君能成為天下最幸福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