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度過了自蘇良回京後,最安寧的一段時日。
聖主臨朝,便立刻整頓朝務,政令自乾元殿內一道道下發,似乎在昭示天下,他這聖主心中仍有蒼生社稷。
而對於蘇良成婚以及大皇子之死,聖主竟未曾過問半句。
四皇子蘇楨自那日來到宮城後,再沒離開,他擔心自己回到府邸,便落得個與大皇子一樣的下場。
對於百官而言,仍舊捉摸不透。
那一日蘇良當眾拒絕儲君之位,而聖主便再也沒提起過這事。
如今對他們而言,蘇良就好似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誰也保不准這人又拿誰去開上一刀。
聖主對於他,有些過分忍讓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蘇良要南下了。
……
在朝臣們得知蘇良將要南下的消息時,他已經到了船上。
這一趟南行,要先沿運河南下,再轉陸路,總計五天的路程。
輕裝從簡,他只帶上了小青,而後便是柳晚吟。
而隨行的僕從,不過十人。
行船兩日,蘇良站在船頭,身上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舊袍,袖口被水汽洇得微微發沉。
他望著兩岸的景色,眼底的漠然逐漸被一絲意外取代。
柳晚吟從船艙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碟切好的瓜果,在他身側站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開口道:「夫君是不是覺得,跟北境比起來,這裡像另一個天下?」
蘇良捻起一塊瓜送進嘴裡,一股清甜在舌尖化開,他微微點頭:「確實不同,這裡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
岸邊的垂柳,密密麻麻的枝條垂到水面,眼中所見一切,似乎唯有青綠一色。
「夫君在北境待了十年,初到南邊難免有些水土不服,過了這一段水路,就要到吳地了,那裡的景致比這裡還要好上幾分,不過,吳地水支雖多,但大多不利行船,到時我們就得轉陸路了。」柳晚吟笑著道。
蘇良轉頭看向她:「跟我說說,你家那三郡到底是什麼模樣,我在北境只聽過吳地富庶,再多便沒了。」
柳晚吟在他身旁坐下,理了理被風吹散的髮絲,緩緩開口:「吳地其實不大,統共三郡,沿江而下,分別是魚梁、豐緒、望海。」
她說著,拿過蘇良手中的碟子,用手指蘸了一點瓜汁在船板上畫出三塊相連的區域:「最上游是魚梁郡,那地方水道縱橫,十里一湖、百里一澤,盛產稻米。」
「中間是豐緒郡,山多林密,但氣候溫潤,一年能熟兩季,山貨藥草應有盡有。我們柳家的祖宅就在豐緒郡,小時候,父親常年帶我們去那避暑,最後是望海郡,那裡靠船,有好幾個關口,商船往來不斷,也是我爹手裡最來錢的一塊。」
她畫完最後一條線,抬頭看向蘇良,笑意裡帶著一絲狡黠:「此次南下,父親已將印信給了夫君,相當於將三郡交託夫君之手,夫君賺大了,是不是在內心偷笑?」
蘇良也笑了,笑得很淡,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溫度:「那倒沒有。」
柳晚吟嘴角一彎,沒有反駁。
不遠處,小青抱著劍靠在桅杆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兩岸,耳朵卻一直豎著。
聽到這裡,她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嘴,像是不太滿意有人搶了她的任務。
蘇良沒有注意到小青的小動作,目光重新落回遠處的水面上,像是在想什麼。
過了半晌,他才開口:「我聽說吳地的武道也很興旺。」
柳晚吟點頭:「確實如此。」
「北境武學強在殺伐,是在屍山血海里磨出來的殺人技,而吳地的武道更講章法傳承,這裡宗門林立,幾大世家都有自己的嫡傳功法。尤其望海郡那邊,地近南海道宗,常有他們的弟子出來走動,與本地武學交流切磋,風氣比京城還自由些。」
「沈重樓的安國軍也駐紮在那邊?」蘇良問。
「是,沈大哥的軍營就在望海郡外的海門渡,三郡防務都由他統管,沈家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上千年,比聖旨都好使。」
蘇良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船行了大半日,暮色漸沉時,船停了。
小青上前來,道:「我們的大船吃水較深,而這裡水位不夠,船家說,得等明日大早水位上漲,才能繼續。」
蘇良擺了擺手,示意無妨。
這裡恰好是一處渡口,蘇良率先跳下船,到陸地上活動腿腳。
小青跟著下來,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周圍,確認沒有異常才鬆了戒備。
渡口不大,邊上搭著一間草棚,裡頭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一個穿灰布道袍的人正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方棋盤,棋盤上稀稀落落地散著幾顆黑白子。
蘇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草棚下的道人身上,略有深意。
並非是這道人的有何修為,而是此人的氣質,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好比武者身上有殺伐氣,讀書人身上有書卷氣。
而這道人身上,有著一種……自然之意。
蘇良想了想,抬步走了過去。
那道人在他靠近時抬起頭來,長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眉眼間帶著一層灰撲撲的倦色,像走了很遠的路。
他看了一眼蘇良,又看了一眼蘇良身後的船,隨即咧開嘴笑了笑。
「今夜渡口沒什麼人,貧道正愁沒人手談一局,閣下若是不急,不妨坐下來下一盤?」
蘇良在草棚里那張矮凳上坐下,目光掃過棋盤:「我棋藝不精,怕掃了道長雅興。」
「下棋不在輸贏,對於貧道而言,凡事有個伴是最好的。」道人捻起一枚黑子,隨意落在一處:「夜裡乘涼,有人說話比無人說話好。」
蘇良沒有推辭,也捻起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盤的邊角。
棋局無聲地走了十幾手。
蘇良的棋路只能算是一般,但勝在膽大敢想,每一步都是殺招,因而與他對局之人,往往會接不過來蘇良的交替進攻,從而露出馬腳。
這道人落子卻是不快不慢,並沒有被蘇良拖入屬於他的節奏之中。
「閣下眉有淵色,像是走過很多路的人。」道人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