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道人的話,蘇良沒有否認。
算上他的前一世,加上這一世意外的經歷了許多。
他的確可以稱得上為一個走了許多路的人。
蘇良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言,只問:「道長從哪來?」
「從哪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哪去。」道人指了指棋盤邊緣一顆孤零零的黑子:「這顆子落在這裡,活不了多久了,生死天定,你卻偏要它活。」
蘇良低頭看了一眼那顆子,沒接話。
道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續道:「貧道走了許多年,見過很多種人,求財的,求權的,還有人求長生,說來也有趣,天底下的人所求之事,翻來覆去就那麼幾樣,可人們總覺得自己求的那一樣格外與眾不同。」
蘇良落下一子,不緊不慢地開口:「道長覺得,長生算不算奢求?」
道人捻著棋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了一聲。
「這話問得有意思,長生,非神仙不可得,而神仙……」他把那枚棋子擱回棋盒,雙手攏在袖中,靠在草棚的柱子上,像是在認真想怎麼回答。
「貧道這一路走來,常聽人說世上有仙。有人說曾在山裡見過騰雲駕霧的仙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可貧道只問,那仙人可曾教了什麼或救了什麼,他們便都啞了。」
他看向蘇良,目光格外清亮:「所謂神仙,不過是一個又一個的想當然,人見多了颳風下雨,就認為有四海龍王掌管風雨,見多了日落月升,人又認為有日月神君輪值晝夜,還有灶王爺、財神爺、河伯、山君,哪一個不是人自己造出來的?」
「人們給任何解釋不了的事冠上一個名字,稱之為神仙,便就心安了,可仔細想想,那些所謂的神仙,哪一個不是人的貪念?」
見蘇良一直不搭話,道人笑了笑,道:「這位小友,你覺得呢,這世上有長生,有神仙嗎?」
蘇良仰著腦袋想了想,或許在此之前,他會與道人的想法一樣,所謂的神仙與長生,都是不存在的。
但既然如今已經確定有界外存在,那麼……所謂的仙,便也有存在的可能。
對於蘇良來說,甚至是很大的可能。
「大抵,是有的。」蘇良回道。
道人看著他,看了半晌,隨後伸出手指點了點蘇良胸口的方向:「你覺得有神,未必是真的有神,而是你有一道貪念落在神身上,你有此想法,應當自省。」
「哦?」蘇良有些意外地看向對方。
「求長生者,貪的是一口不滅的氣,小友若看得清這一點,便知道神仙從來不在天上,在人的一念里。」
道人的聲音很平和,穿插著夜風穿過草棚的呼嘯聲,渡口外的河水在黑暗中靜靜流淌,一切平靜異常。
蘇良坐在那裡,望著棋盤上雜亂的殘局,久久沒有開口。
他忽然想起那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血色巨山,也見過滿天神佛般的修士鋪天蓋地地碾壓而來。
他信這世上有更高的境界,信有更廣闊的天地。
但道人方才那番話,卻像一根細細的針,從他未曾防備的地方扎了進來。
蘇良覺得有神仙有長生的存在,是在潛意識中認定,自己遲早可以踏足那個地方。
這便是道人口中所言的「念」。
而他忽略了,有些東西,有念反而不達。
蘇良感覺到了什麼,他閉了一下眼,體內那股在秘境中煉化後便一直沉靜如淵的真元,忽然微微跳動了一下。
像一面湖水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漣漪從中心層層盪開,碰觸到了某些他此前未曾察覺的邊界。
心有所悟,道心通明。
夜風從草棚外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碎發,丹田之中,湧起一道波動,越演越烈,像一匹野馬奔騰。
蘇良沒有去壓制。
他放任那股波動在自身丹田與經絡內橫衝直撞,撞向那些被功法反覆打磨卻始終留著一層薄殼的壁障。
不多時,壁障裂開了。
不是一道驚天動地的裂痕,而是極細極密的紋路,從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紋路越延越密,越延越深,最後在某一瞬間同時亮了一下。
蘇良「看到」了自己。
不是像內視那樣以真元探察經絡臟腑,而是以另外一種方式。
他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坐在草棚之中,看見小青在不遠處倚樹而立,看見柳晚吟在船上透過窗隙望著這邊,看見道人此前坐過的位置,看見棋盤上只剩下一枚孤零零的黑子。
他也看到了自己正閉著眼睛的樣子。
這一刻,有種他即是萬物,萬物即是他之感。
不知多久,蘇良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如古井無波。
他看向對面,道人的座位已經空了,草棚里只剩一盞油燈,一方棋盤,和那枚黑子。
蘇良側頭望向渡口外的河面。
月光下,一道灰袍身影正不緊不慢地往前而行,水流自他身周分開,他每一步,都落在乾燥的河床之上。
他走得很從容,也很隨意,像是走了千百回。
蘇良站在草棚邊沿,望著那道背影漸漸變小變淡,最終融入對岸的夜色里。
身後,小青無聲地走近。
河水已經恢復,她順著蘇良的目光望了一眼河面,壓低了聲音:「殿下,他?」
蘇良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此人不簡單……」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時至今日,蘇良才真正的體會到了這一句話。
方才他靠近這道人時,分明沒有感覺到此人身上的修為氣息。
然而方才此人渡江而去,分化河水,顯然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
這只能說明,這人的修為藏得極深,甚至連蘇良都沒能察覺。
小青沉默片刻,問道:「殿下覺得他是什麼修為?」
蘇良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河岸邊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方才體內那道真元的微小異動已經平息了,但修為,卻是出乎意料的又進了一步。
蘇良此前分明已經覺得,自己到了進無可進的時候。
然而卻因道人的一句話,修為朝著那不可進之處又進了一分。
良久過後,他只留了三個字給小青,這三個字從他口中出來,卻極有分量。
「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