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遇見的道人,不過是這一路上小小的插曲。
天下遼闊,能人異士奇多,蘇良對此也不覺得奇怪。
而後的路途便又恢復了平靜。
下船之後,又行兩日陸路,終於,風塵僕僕的到了魚梁郡的主城。
這是蘇良第一次來大乾南境,入目所見,城池雖不及天京城那般高大,然城中煙火氣卻是極濃,剛入城門踏上主街,就見得街道之上已經人滿為患。
柳晚吟在一旁道:「此城名為萬水城,這裡還不是最熱鬧之處,最熱鬧的是城中南市,十幾條水路在那匯集,附近鄉民只需乘船而過,看見那家沿河的鋪子,將船靠在那裡就能買上東西,有空我帶夫君逛逛。」
「大乾威尼斯?」蘇良道。
「嗯?」柳晚吟有些疑惑地看來。
小青在一旁道:「殿下有時就是會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王妃以後就習慣了。」
這時,前方公差開路,街道之上,迎面走來一群人。
為首者身穿靛藍錦袍,走路帶風,瞧見此處蘇良等人,目光先是一凝,旋即臉上帶笑,快步過來。
此人面容端正,下頜留著一縷短須,看著四十不到。
他名為柳承宗,乃是柳晚吟的堂兄。
他上前拱手:「柳承宗,恭迎堂妹與妹婿歸鄉。」
他身後還有十幾個健仆,也是齊齊朝蘇良二人一拜。
不論如何,柳承宗這禮數算是周全。
柳晚吟回禮道:「有勞堂兄遠迎。」
柳承宗目光這才落到蘇良身上,上下一打量,笑意不減:「這位便是九殿下?抱歉失言了,應當稱為蘇公子。」
他故意咬重了公子這個稱呼。
在天京城,蘇良雖被貶為庶人,但沒有一人敢真將他以庶人看待。
因而大家的稱呼,大多還是殿下,再不濟,也是九皇子。
倒是這柳承宗,得虧是在吳地,若是在天京城中,旁人說不得只會將此人當做傻子看待。
蘇良自不會跟傻子一般見識,目光與對方交錯,算是回應。
「得知堂妹要來,宅子已經備好,諸位請隨我來!」柳承宗做了個請的手勢。
眾人一同而去,街道兩側的平民,皆是好奇地張望此處。
得知人群之中那衣著簡單之人,竟是當朝名聲赫赫的九皇子,許多人難以置信。
他們並不是沒有聽說過關於這位九皇子的傳說。
因而在他們的想像之中,這位九皇子應當是一位飛揚跋扈,生得雄壯威武,滿身殺伐氣的狠人模樣。
結果眼前所見,不由得令人有些失望。
這位九皇子,看起來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嘛……
一行人穿過望海郡的主街,在一座三進宅院門前停下。
宅子的門面也還算齊整,不過蘇良等人一眼就看出端倪,這門楣上的漆是新刷的,院牆旁還有沒拆完的腳手架,走進院子,其中更是空蕩蕩的,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
柳承宗站在門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主院多年無人居住,需要修繕,暫且委屈堂妹與妹婿住在此處,等主院修好了,再搬過去不遲。」
柳晚吟看了一眼那空蕩蕩的院落,沒有多說什麼,只道:「有勞堂兄費心。」
蘇良也沒說什麼,抬步走了進去。
小青面色有些不悅,當下只是冷冷地掃了柳承宗一眼,隨之跟上了他們。
安頓下來之後,柳承宗拿出一張請帖:「今晚設宴為堂妹與妹婿接風,族中各位叔伯兄弟都會到,還請二位務必賞光。」
柳晚吟接過請帖,她看了眼蘇良,見後者沒什麼波動,便回道:「我們會去的。」
柳承宗走後,柳晚吟把請帖放在桌上,轉頭看向蘇良,苦澀道:「讓夫君難看了。」
蘇良坐在椅子上,正慢悠悠地喝茶:「有何難看的?」
「原本……原本不應是這樣的,但這位堂兄,心裡對父親與我有些怨恨,才會幹出如此不美的事情來。」
蘇良倒是覺得沒什麼,柳承宗這人,在抵達萬水城之前,柳晚吟就與他介紹過。
柳鎮元膝下無子,因而讓柳家這些旁系起了心思。
柳承宗的父親與柳鎮元乃是親兄弟,自然對柳鎮元死後的無敵三郡有了心思。
在他們看來,柳承宗是最適合繼承柳鎮元遺產之人。
甚至,好幾次提過將柳承宗過繼給柳鎮元的意思。
而如今,柳晚吟一個庶出女,嫁給了蘇良,柳鎮元便將印信給了他。
對於柳承宗這些人來說,這無異於柳鎮元背叛了自己的宗族。
「今晚這宴,要不夫君先不去,讓我先去應付一番?」這時候,柳晚吟道。
蘇良道:「為何,你不是已經答應了,我倆會一起去麼?」
柳晚吟搖頭道:「他們勢必又要給夫君鬧些難看,夫君是什麼人,那是當朝皇子,天人境大武者,這般高高在上,豈能攪進這些事裡。」
她說這話,毫無諷意,而是真正如此想的。
情人眼裡出西施,更何況柳晚吟已是蘇良的妻子,自然事事都向著他。
再者說來,蘇良此前在天京城幹的事,哪一件不是驚天動地的,豈忍他被自家這些親戚看輕。
「這事躲不掉,我雖有你父親的印信,但是調糧北上,是個大工程,還是需要得到你家中這些人的認可的。」蘇良道,他伸手拍了拍柳晚吟的手背,道:「沒事,今晚我與你去。」
柳晚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
當晚,柳家的老宅之中。
這座老宅占地極廣,前後五進院落,檐角高挑,門廊上懸著"吳地柳氏"的匾額。
正廳里擺了三大桌,主桌坐了十幾個柳家各房的頭面人物,旁桌則是坐著年輕一輩。
蘇良和柳晚吟到的時候,正廳里已經坐滿了人。
見二人進門,柳承宗笑著起身迎了兩步:「堂妹、蘇公子,快請入座。」
他指了指主桌末席的兩個位置,那位置正好對著門口,出入的人都會帶起一陣風。
柳晚吟看了一眼那兩個位置,臉色微冷。
「首先,請堂兄稱我夫君為殿下!」
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客氣
柳承宗一愣,顯然也沒想到,平日裡溫和無比的柳晚吟,會突然有這般大的氣性。
他瞥了眼蘇良,見他毫無動作,便道:「可我怎麼聽說,妹婿早被貶為庶人,在朝中已毫無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