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營寨大門被破,蠻人只得派出一支輕騎,為修復營門爭取時間。
然而誰也沒想到,對方軍陣之中竟有如此狠人。
一道目光,竟使營寨生出一場大火。
蠻族的慘嚎聲在火光中顯得支離破碎,蘇良沒有再出手。
後方,更多的護國軍也到了,數千人堵住營寨正門,這些人若不從後方退去,便要在火中硬生生被燒死。
很快,整個營寨的蠻人都已退去,護國軍奪下此處口子,短暫休息一日,便繼續前行。
前路蠻族的騷擾越來越頻繁,但規模都不大,更像是疲兵戰術,輪番上前消耗護國軍的體力。
蘇良派夜月軍輪流出擊,每遇蠻族營寨便以陽脈之力焚毀,前後三日,連破七寨,焚火燒得雪原上方凝出一層灰霾。
行至第六日,前路忽然變得安靜了。
蠻族輕騎消失了,那些游弋在視線盡頭的黑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般無影無蹤。蘇良勒住白獅,示意全軍放慢速度,隨後回頭看向左翼的一個老者。
羅振武騎著一匹老馬,身上裹著兩層厚皮裘,臉上被凍得通紅,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
自那夜逼宮不成,他沒有再單獨找蘇良說過話,也不參與任何指揮,只是安靜地跟在大軍左翼。
此刻他靠近蘇良,目光落在前方的雪原上,眉頭緊鎖。
「殿下這幾日連戰連捷,但碰到的都是蠻人主力,切莫自大,眼下我軍已疲,應當安營紮寨,讓士兵恢復氣力。」羅振武開口,聲音沙啞。
「老將軍也說了,還沒碰到蠻人主力,難道就不好奇,他們將主力放在哪了?」蘇良問道。
這時,一騎從前方疾馳而來,翻身下馬後行了一禮,他抬起頭,面色凝重地說:「蠻族在前方五十里處設了一道骨城,規模極大,至少有三萬守軍,城牆比先前那些營寨高出兩倍不止,而且……」
他喘了口氣,續道:「而且城牆上掛滿了旗幟,少說有十幾個部落的旗號。」
聞言,其他人也無不面色凝重。
這便是蠻人的主力了。
而且,旗號越多,說明人越多,精銳越多。
他們據城而守,怕不是那麼好破了。
場上,只有蘇良仍舊泰然自若。
正合他意。
他來北境,為的就是這些。
「殿下,怎麼辦?」趙鐵生問道。
「通知後面的部隊,準備攻城。」蘇良說。
羅振武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調轉馬頭回去了。
大軍在風雪中繼續北行。
那道骨城的輪廓在兩個時辰後出現在視野盡頭,它不像蘇良見過的任何城池,那一根根數十丈長的巨大骸骨交錯疊放,形成一道望不到邊際的骨牆。
骨牆上每隔百步便有一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牆後方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人影,刀兵的反光在城垛間連成一片冷白。
雪原上安靜得只剩風聲。
雙方各三萬人遙遙相對。
蘇良掃了一眼,發現這城不像其他蠻人城池。
蠻人不善工事,大多城鎮簡陋無比,而眼前的這座骨城,則是極有章法,若非是以白骨而成,便像是乾人所建的城池了。
他收回目光,沒過多久,骨城的城門緩緩打開,一騎從門洞中奔出。
那是一個乾人面孔的少年,十四五歲的年紀,身披一件白色狼皮大氅,腰間掛著一柄短刀,他騎著一頭白獅在陣前勒馬。
他看向蘇良,嘴角含笑,主動開口道:「我王有命,若你們乾人願意退兵,放你們回去,若不願,此處就是你們的葬身地。「
蘇良看著他,語氣冷漠:「你是何人?」
「我是王弟,我王讓我帶句話給你。」他笑了一聲,續道:「聽說你斬了赫連耶一條命,我王說,那是個意外,你若是識相,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蘇良沒有答話,只是策馬朝那少年走了兩步。
白獅的腳步落在雪地上沒有聲音,但那少年面上的笑意卻在蘇良靠近的瞬間微微凝固了一瞬,那是一種極短暫的僵硬,像是身體的某種本能。
蘇良停在三丈外,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乾人。」
少年的表情明顯頓了一下,他沒有接話,只是攥了攥馬韁,然後掉轉獅頭,頭也不回地朝骨城奔去。
城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蘇良勒馬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骨牆,沒有動。
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打在骨牆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趙鐵生策馬靠過來,壓低聲音問:「殿下,我們攻是不攻?「
蘇良沉默了幾息,然後說:「安營。」
他說完這話,調轉方向朝大營而去。
趙鐵生愣了一下,但沒有多問,立刻下令全軍後撤三里紮營。
當晚,蘇良獨自坐在中軍帳中, 帳簾忽然被人從外面掀開,寒風裹著雪粒灌進來。
蘇良抬頭,看到羅振武站在門口,肩上落了一層薄雪,像是已經在外面站了很久。
「老將軍,進來說。」
羅振武走進帳中,沒有行禮,也沒有坐下。他在炭火旁站定,彎腰將一雙凍僵的手湊近火盆烤了一會兒,才開口:「殿下,今日那少年身上的氣息……」
話音未完,不是羅振武不想說下去,而是不能說得太明白。
蘇良點頭,道:「他身上有我皇族功法的氣息。」
羅振武微微吸了口氣。
此前,蘇良見識到赫連耶身上有大乾絕學,便猜測有乾奸。
如今那蠻人骨城中的少年,竟是身負大乾皇族功法。
這乾奸莫不是出自皇族?
「有人通蠻……若是抓住此人,一切都可水落石出。」羅振武說著,又搖了搖頭,續而道:「還是說回眼前,此城是顆硬釘子,殿下人手不夠,打算硬拔麼?」
蘇良放下手中的圖:「羅老將軍覺得我該如何做?」
羅振武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炭火看了很久,火光照在他那張布滿深紋的臉上,將每一道溝壑都照得分明。
「末將守了長城四十四年,一直覺得只要守住,北境就還能活。」他緩緩開口:「也是在今日忽然想到,四十年前,末將押著糧草送到長城腳下,那晚,有個老蠻人坐在對面的雪坡上唱了一夜的歌,沒人知道他在唱什麼,第二天他死了,凍死的,末將派人去翻了他的屍體,發現他懷裡揣著一塊獸皮,上面畫著一個……」
羅振武抬起頭看向蘇良:「像是半個太陽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