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良聽著羅振武的話,他的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
羅振武繼續道:「那時候我沒多想,只當是蠻人的圖騰,但見殿下焚城,末將忽然想起來,那圖案和殿下左眼裡那道光芒的形狀,很像。」
帳中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炭火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蘇良看著羅振武,平靜開口:「那老蠻人,是什麼來歷?」
「末將後來查過,那個位置原本住著一個老薩滿,蠻人的薩滿,相當於咱們的祭司。」羅振武續道:「他死後沒多久,他的部落就被吞併了,再後來,就出現了那個統一各部的新王。」
蘇良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掀開一道簾縫朝外看去。
風雪已經小了一些,遠處那道骨城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道盤踞的巨獸脊背。
「老將軍。」他側過頭,對身後的羅振武說:「破城之後,把那座骨城裡的薩滿都控制起來,一個都不能跑。」
蘇良的話斬釘截鐵,語氣自然,仿若此城已破。
羅振武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言,轉身走出帳外。
……
天色未亮,風雪便止了。
這是大軍出關以來頭一個無風的清晨。
蘇良所率的這支先鋒士氣高漲,認為這是老天相助。
天一亮,部隊集結,準備發動攻勢。
然而上面遲遲沒有命令下達,以至於護國軍的士兵們都心生疑惑。
人們紛紛看向那前方那道背影。
「殿下……」趙鐵生在後方喊了喊。
蘇良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從骨城上方收回來,然後抬步,朝前走去。
趙鐵生愣了一下:「殿下,您這是……」
「我來開路。」蘇良只留下四個字,人已經走了出去。
大軍在他身後沉默了一瞬。
蘇良走得不快不慢,靴子踩在新雪上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每一步都踏得紮實。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空著,連劍都沒拔。
骨城上的蠻族士兵很快就注意到了他,有人高聲喊了一句什麼,隨即城頭上響起一片嘈雜的呼喝聲,弓箭手張弓搭箭,弓弦被拉滿時發出的咯吱聲響密密麻麻地傳下來。
「放!」
箭矢如雨傾落。
蘇良沒有停步,甚至沒有抬頭去看。
那些箭頭在他身前約三尺處像是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紛紛偏轉方向擦著他的身側射入雪地。
箭矢釘入凍土的聲音連成一片,在他身後留下一道由箭杆組成的密集陣列,卻沒有一支能靠近他周身三尺之內。
骨城上的蠻族將領顯然沒有料到這一幕,第二波箭雨來得比第一波更急,這一次還夾雜著幾根粗如兒臂的骨矛,由投石機拋射而出,拖著尖銳的嘯聲砸落。
蘇良仍是那副步伐,骨矛在觸及那層無形屏障時碎裂成數段,殘片四濺。
他已經走到了骨城正門前。
那扇城門是以一整塊巨獸的頭骨拼制而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鏡,足有數丈高。
門縫中能聽到門後蠻族士兵粗重的喘息和推動抵門木樑的悶響。
蘇良在門前站定,抬起右手。
掌心中那柄青金色的劍刃無聲延展而出,劍身比從前凝實了數倍,邊緣處流轉著一層極淡的暗金紋路。
他提劍橫劃,劍刃切入那塊巨獸頭骨的中央。
沒有巨響,沒有迸濺的碎片。
劍鋒所過之處,骨質的斷面光滑如鏡,像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裁開了一道整齊的切口。
那道切口沿著城門中軸線筆直向上延伸,貫穿整扇門板,然後像被無形的力從兩側推開一般,緩緩裂開一道能容三人並行的縫隙。
門後傳來一陣驚恐的嘈雜聲。
只見得抵在門後的木樑從中間齊齊斷裂,城門露出一道縫隙來。
蘇良側身從那道縫隙中走入,步入骨城之內。
此刻不論是城上的蠻人還是後方的護國軍都已驚呆了。
從未見過一座城池能下得這般輕易。
蘇良只一人,便可如入無人之境般破城而入?
趙鐵生回過神來,朝後方大呼道:「隨殿下入城!」
一陣喊殺聲洶湧而起,軍隊似瘋了般朝那骨城衝去。
城門之後。
蘇良剛一踏入,便有十餘名蠻族士兵揮刀撲來,蘇良抬手輕輕一按。
一股無形的氣勁從他掌心擴散開來,那幾人的刀鋒在觸及氣勁的瞬間便被震得脫手飛出,身體像被重錘擊中般朝後倒飛而去,砸入後排的人群中。
蘇良沒有戀戰,他站在城門口,目光越過前方層層疊疊的蠻族陣列,落在骨城深處那座最高的瞭望台上。
那裡站著一個披白色狼皮大氅的人影,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蘇良知道那是誰。
王弟站在高台上,雙手撐著欄杆,俯視著那道從城門裂縫中走入的青灰色身影。
他臉上已經沒有了昨日那份從容的笑意,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身後站著兩個年老的蠻族薩滿,身上掛滿了骨制和羽毛的飾物,正在低聲念誦著什麼,手裡的骨杖不斷敲打著台面,發出一陣陣沉悶的節奏聲響。
「他一個人進來了,竟真的一個人進來了!」王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是難以置信,「他以為這是在幹什麼,來赴宴麼?」
「給我好好招待他!」王弟看向後方。
一名薩滿開口道:「這人太厲害,我們未必擋得住。」
王弟猛地轉過身,盯著那名薩滿,面色陰沉:「血骨陣是王上親自布下的!他說過,就算天人境來了也能困住半個時辰!」
薩滿低著頭,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敲擊骨杖,但節奏顯然比方才急促了一些。
骨城下的混戰已經全面爆發。
乾軍從蘇良打開的城門縫隙中湧入,與蠻族守軍短兵相接。
骨城內部比外面看起來要複雜得多,那些交錯疊放的巨獸骸骨不僅構成了城牆,還在城內形成了許多狹窄的巷道和死角,乾軍進入後便被分割成數股,各自為戰。
但蘇良所在的位置,永遠是乾軍最密集的地方。
他的步伐始終沒有變過,他穿過一條又一條巷道,每一步都恰好踩在蠻族防線的縫隙上。
兩側湧來的蠻兵在他經過時像是撞上一堵無形的牆,被震得向後退去或倒地不起。
他走到骨城中心時,停下了。
那片空地的地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碎石,碎石下方隱約能看到某種陣法的紋路。
那些紋路以鮮血繪就,在碎石縫隙中蜿蜒交錯,構成一幅龐大的圖案,正中央立著一根三丈高的骨柱,柱身上刻滿了蘇良看不懂的蠻族符文。
蘇良正站在那片紋路的正中央。
王弟在高台上看著這一幕,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蘇良就這麼到了他的大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