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將軍。」蘇良沒有回頭。
「末將在!」
蘇良轉過身,看向圍攏過來的守軍與殘兵。
上千人列陣於城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帶著同一種神情。
那是信任。
蘇良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散出人馬,收攏各路潰兵,傳我旨意,今日起,白岩城為長城收復之戰的大營。」
「跟著我,殺回去。」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的刀,同時出鞘,斜指天穹。
那是護國軍最古老的軍禮。
其意為誓死不退。
蘇良收劍,朝城內走去。
周崇年跟在他身後半步,欲言又止。
「周將軍,有話直說。」
周崇年頓了頓,才壓低聲音道:「殿下,末將方才在城頭看得清楚,殿下身邊……似乎只有千餘殘兵,而北境之中,目前已知的蠻軍,至少有十萬之眾,殿下若要收復長城,這些人手怕是不夠。」
蘇良停下腳步。
「誰說我要用他們去打長城?」
周崇年一愣。
蘇良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讓周崇年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後的從容。
「他們因我受了不少罪,長城,也可以說是因我而丟,自然要我自己去拿回來。」
周崇年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一個人,奪回長城?
放在之前,周崇年怎麼也不能相信。
但現在,經歷方才那一場單方面的屠殺後,周崇年覺得,或許真有可能!
……
夜風從北面吹來,帶來長城方向的寒氣。
白岩城頭,那面殘破的護國軍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而在城內的將軍府中,蘇良坐在案前,攤開一張北境輿圖。
圖上,白岩城的位置被標註在最南方,往北是連綿的山脈與隘口,再往北,是鎮北城,再往北,才是長城。
他的手指沿著那條路線緩緩移動,最終停在長城的位置。
拿回長城,便能截斷蠻軍的退路。
蠻軍雖多,但深入北境的只是其中一部,主力仍在蠻境。
但……
蘇良點了點輿圖極北之處,面色微沉。
既然有一支蠻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殺到長城腳下,那麼會不會,蠻人的主力也不在蠻境了?
對方或許已經建好了船隻,正在沿冰海南下。
蘇良眯了眯眼睛,當下的大乾,可謂是一個巨大的爛攤子。
北邊,他不知道蠻族新王的動向。
而南邊,那位大乾皇帝,在開啟界門後,還留在大乾麼?
若其不在,豈不是說明,如今整個大乾,都是群龍無首的狀態?
蘇良抬起眼來,眼中閃過一道冷光。
他必須快。
比蠻人快。
還要比飛仙宗的人更快。
唯有穩定了北境的局面,他才能騰出手,去應對飛仙宗以及其他可能到來的危險。
「你們帶人,明日一早出發,沿著白岩城以北,收攏所有被打散的護國軍,告訴他們,我在白岩城等他們。」
……
夜間,眾將散去,蘇良獨自待在議事廳里。
後方,李長庚走了出來,看著蘇良正在發愁,道:「以你如今的實力,大可以對蠻人斬盡殺絕,但若是如此,此界平衡將破,卻也不是好事,你想好如何應對了麼?」
「現在麻煩事太多了,飛仙宗,還有個不知目的的大乾皇帝,還有此界平衡,你說我最應該在乎哪一個?」蘇良反問道。
李長庚伸了個懶腰,道:「還好不是我要操心這些事,倒是有一條路給你,看你想不想走。」
「什麼路?」蘇良問。
李長庚一笑,道:「找到界門,直接走人就是了,以你的天賦,就算在界外,很快也能成為一方強者,甚至開宗立派也不在話下,何必在此界為這些耗著?」
蘇良皺了皺眉,大乾聖主或許便是如此想如此做的。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開闢界門,不過是為了跳脫此界限制,到外界尋找機緣,成為更強大的存在。
但留下來的,可就是一個爛攤子。
蘇良其實沒有什麼救世主的情節,他最開始,不過只是想保證北境平穩。
但,不知不覺便越陷越深了。
「我也許會離開這裡,但是離開之前,我得將這裡恢復成原本的樣子,否則……」蘇良的面容在燭光中若隱若現,讓人看不分明。
「否則什麼?」李長庚問。
蘇良道:「良心上過不去。」
這話一出,房間裡陷入短暫的安靜。
過了許久,李長庚輕嘆了口氣。
他見過太多視人命如草芥的修士。
不論是飛仙宗或是其他邪門歪道。
對於修士而言,最重要的永遠只有自身的修為,自己的力量。
若屠一城可換取一境提升,只怕界外的那些凡人城池,早就被屠了個乾淨。
也正是因為如此,蘇良的這句話,才會讓他感慨良多。
沒有天生的修士,也沒有天生的強者,誰不是從凡夫俗子過來的呢?
許多人已經忘本了,倒是蘇良這種,生於一方小世界的人,竟還有這般初心。
「也好,不過你能讓我寫封信,送給我妹妹麼,許久不見,確實有些想她了,我想讓他來這,也好幫你一點忙。」李長庚道。
蘇良點頭道:「此事不難,你找周崇年,讓他派人傳信回天京,我也想知道天京城裡,是什麼情況。」
「行。」李長庚走出房間後,這裡便只余蘇良一人。
他枯坐了大半夜,在天將亮未亮的時候,獨自出城北上。
待到周崇年意識到蘇良北上之時,已經是天光大亮的事。
他立刻率兵追了上去。
待到長城之下時,卻只見得一具具蠻人屍身從高聳的長城之上滾落。
蘇良獨自走在長城之上,掌心一剎真鋒,凝聚而出的劍氣,已近乎實體。
每往前一步,便肅清一處的蠻子。
這仍舊是一場屠殺。
以陸地神仙之境,殺這些蠻人,如踩死螻蟻般輕易。
但這,並不像表面那般輕易。
待到蘇良走完整段長城,此處蠻軍徹底殺絕。
待周崇年登上長城之時,卻見的過道之上,已被污血鋪滿。
腳下粘稠發膩,而蘇良獨自站在遠處,宛如從地獄之中歸來。
「殿……殿下。」周崇年看著這一幕,心中說不出的酸澀。
沒有人是天生的劊子手,他想,殿下應當也不是。
可他還是如此做了。
以北境之名,以萬民之名,真就能承受這樣的業障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