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方天地的人王有兩個。
一個是大乾聖主,另一個便是蠻族新王。
這兩人便是此方天地的人王,承受一方氣運。
按理說,人王坐鎮一方,該是定海神針般的人物。
可如今這兩個人王,一個開啟界門,引狼入室,另一個則直接倒向界外的強大勢力。
沒有一人在為這方世界的生靈操心,只圖謀一己私利。
反倒是蘇良這個穿越者,忙前忙後,被這團亂麻束手束腳。
他有時候也想,自己一個外來戶,怎麼就成了那個到處補窟窿的人。
李長庚也是看出了什麼,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盡人事知天命,這世間事說到底不就是這六字?」
「你說得有理。」蘇良無奈。
李長庚笑著走去,背對蘇良連連擺手:「莫強求,莫強求!」
蘇良獨自留在長城上,風從垛口間灌進來,帶著細碎的沙粒,打在臉上有些發疼。
直至李長庚走了許久,他耳邊還迴蕩著這句話,像是被城牆反彈回來,久久不散。
蘇良在長城上站了一夜。
火把一支支燃盡,甲士換了幾輪崗,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
天將亮時,東方露出一線灰白,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於是他走到議事廳,攤開大乾全境輿圖。
圖上舊痕疊著新墨,邊角已經起了毛。
他用手指沿著地脈節點標記的位置逐一比劃。
蠻境的節點,從雪狼谷往北,越靠近冰海便越密集。
這很合理,核心在北方,陣法的力量從北向南輻射,節點自然北密南疏。
但大乾境內呢?
蘇良將大乾輿圖上自己此前感知到的幾處節點位置標註出來,再用手指依次連接。
那些點散布在從北到南的各個位置,長城一帶、白岩城附近、風涼城、乃至運河沿線的幾處隘口。
他皺起眉頭,發現大乾境內的地脈節點,竟是與運河走向不謀而合。
運河是兩千年前,太祖開國後所建,這絕不會是巧合。
蘇良想到了那位大乾太祖,此人究竟有多少事瞞著他?
不過,當下他倒是弄清楚了另一件事情。
大乾境內的地脈節點同樣關鍵。
而用絕天陣撬動天地,不是只在蠻境就能完成的,需要在大乾也做同樣的事。
蘇良想起那日在雪狼谷,赫連耶死前的狂熱神情。
那副神情不像是將死之人的絕望,倒像是篤信什麼終於要成了。
而他不過是一個棄子,被擺在背面吸引注意。
新王真正要完成的棋局,其重心從來就不在蠻境。
「新王在大乾。」蘇良開口。
周崇年在一旁候著,聽到這話,面色大變。
「殿下是說,那個蠻人新王,眼下就在咱們乾境之內?」
蘇良點頭。
周崇年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那還等什麼,末將這就派人傳信回去,搜也要給他搜出來!」
「搜不到的。」蘇良打斷他,「新王能藏這麼久,不可能輕易暴露,何況以他的修為,隨便找個深山老林一躲,千軍萬馬也找不出來。」
「那殿下打算如何?」
蘇良沉吟片刻,開口:「我親自回一趟天京。」
「天京?」
「太祖秘境就建立在地脈中樞之上,若新王要親自坐鎮大乾的節點,他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皇陵山。」蘇良頓了頓,續道,「而且,我還有一件事要確認。」
「聖主是否還在此界。」
周崇年一愣:「聖主?」
蘇良對此沒有解釋更多。
界門開啟時,聖主曾是第一個踏入陸地神仙境的人,按理說,界門開後他完全可以離開此界,去界外追求更高的修為。
可蘇良在長城這段時日,並未收到天京那邊關於聖主離京的消息。
宮中有人在,朝廷還在運轉,但聖主本人是否還在龍椅之上,沒有人能確認。
蘇良需要回天京一趟。
「長城就交給你了。」蘇良對周崇年道。
周崇年單膝跪地,甲葉嘩啦一響:「末將領命。」
蘇良又去了趟城東營地,找到小七,將同樣的部署交待一遍。
小七聽得認真,幾次想開口,最後只重重點頭。
而後他便動身。
這一次回京,蘇良並未直接沿運河南下,他選擇了另一條路,先穿過北境腹地,途經白岩城,再轉道往風涼城方向,從那裡入關,走陸路直插天京。
這條路更遠,但經過的城鎮更多,他可以在途中確認大乾境內地脈節點的分布情況。
行至白岩城時,蘇良刻意繞道去看了看城外那處節點。
那處節點藏在一座荒廢的村落地底,村中早已無人,房屋坍塌大半,只剩幾堵斷牆歪在野草里。
一口枯井被碎石掩了半邊,風吹過時,井口發出低低的嗚聲。
蘇良以元葉感知探入地底,果然發現了一道與蠻境節點類似的陣紋,正在隔絕地脈之力。
蘇良沒有急著破壞此處陣法。
他很清楚,若大乾境內的節點不止一處,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大乾與蠻境之中那麼多地脈節點,等他一個一個地去破壞,萬事休矣。
他必須解決問題的根源,也即是新王這個人。
眼下先回天京,再作打算。
過了風涼城,便入了大乾腹地。
沿途景象與北境截然不同,官道上行人漸多,田地里農人正在耕作,偶爾還能見到商隊往來。
有孩童追著馬車跑,被大人一把拽迴路邊。
大乾的太平景象依舊如常,仿佛北境的戰火與這片土地無關。
蘇良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想起剛回天京那會兒,朝堂上下為奪嫡之事斗得你死我活,沒有人關心北境將士的死活。
如今北境險些覆滅,這裡的人卻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
他壓住心中雜念,加快了速度。
五日後,天京城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
城牆依舊高大,城門依舊洞開,進城出城的百姓排著長隊,城門口守著的天都衛正在逐一盤查。
蘇良下了馬,牽馬步行入城。
他一路風塵僕僕而來,與其他趕路的行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就這麼順著熟悉的街道,一路來到了昔日的王府門前。
一名小廝正靠在門前打盹,聽到馬蹄聲,眼皮都沒抬,只是道:「今日主母不施粥,不過可以先在城郊的香積寺暫且安頓……」
正說著,他才發現站在門前的人毫無反應。
小廝這才看清了來人的臉,一時間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旋即飛速跪下。
「小的……見過殿下,殿下回來了,殿下回來了!」
蘇良抬步走入自己的家中。
自離開南境,他與柳晚吟也就分開,後者自然是回了天京,回了他們現如今的家。
蘇良本想直接去宮城,但一入天京城,又覺得,什麼大乾聖主,什麼蒼生黎民,都去他的。
他要先看看家人。
一路走入府中,下人見之無不跪拜行禮。
有人慌得打翻了手裡的銅盆,水潑了一地,也顧不上擦。
最後,他來到了正廳,就在門前,恰好撞上急匆匆地趕出來的柳晚吟,她與蘇良撞了個滿懷。
蘇良索性將她攬在懷裡。
柳晚吟並不知曉北境發生了多少事,只是聽說蘇良擅自帶人深入蠻境,引發朝中不小的震盪。
她也為此而擔憂,而這段時日,她是家中主母,示人以堅強,因而從未落過淚。
而如今,蘇良就在面前,那熟悉的氣息再度湧來。
柳晚吟不知怎的,竟突然哭了出來,許是因為擔憂許久的人,終於……平安歸來。
蘇良輕撫著她的腦袋,低聲安慰著。
「沒事了……沒事了,以後都沒事了。」